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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永年

中美新型大国关系

05. 16, 2016  |     |  0 comments


最近因为南海问题等因素,中美关系的大环境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并且对中国不利。因为美国把中国在南海的行为视为是“扩张主义”的先兆,并且是意在挑战美国霸权,美国各方面的力量包括传统上对中国比较友好的力量也开始聚合起来一致针对中国。要扭转形势转坏的趋势并进而取得两国关系的实质性进展,就要对目前的中美关系的变化及其促动这些变化的美国内部动因做一些客观的分析,以利于我们找到有效的对应方法。
      一、中美关系的大环境
      国际政治往往是大国之间的政治(而非理性)博弈。因为每一大国都是独立的主权体,如果大国之间开始博弈,那么就很容易受很多非理性因素(例如民族主义和政治人物的个性等)的影响,博弈的结局并不见得就是博弈者原来所预期的,甚至相反。近来的很多迹象表明,中美两国之间正在进入这样一种博弈状态。中美两国都希望两国之间的博弈会是双赢的,而不是零和游戏。就中国方面来说,早先就提出了要和美国建立新型大国关系,其本意就是要逃避历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出现的大国争霸而导致战争的“宿命”。目前中美关系转坏的现实表明,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的建设已经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如果不能逃脱零和游戏的博弈,那么两国之间的冲突也为期不远了。
      中美近来博弈最直接的起因在于东海和南海问题。东海和南海问题并不直接涉及到中国和美国的双边关系,两国之间也没有直接的地缘政治冲突。美国的深度卷入主要有两个因素,一是美国和其同盟之间的关系,二是美国对中国的错误判断,以为中国要挑战美国。无论在东海还是南海,中国实际上并非肇事者,而只是对他国(日本、越南和菲律宾等)行为的反应。但即使如此,美国选择和其盟友站在一起。美国的选择或许是因为被盟友所绑架,或许是因为要利用盟友来制约中国,或许两者兼有之。但不管如何,这种选择的心理基础是美国近年来与日俱增的对中国崛起的恐惧感。美国在其成为世界大国之后,一直在和其他大国争霸,对大国争霸学说深信不疑。因此,尽管中国选择加入美国主导的世界体系,无意把美国赶出亚洲,更无意在任何区域和全球挑战美国的霸权地位,但美国的这种霸权信仰不可避免导致其对一个崛起中国的恐惧。
      美国对中国的反应可以分为官方和非官方两个层面。尽管美国官方并没有完全接受中国的“新型大国关系”的概念,但的确认识到了中美关系的复杂性。因为中美两国之间的高度互相依赖性(至少在经济上),也是因为中国并没有任何类似冷战期间苏联那样的争霸方案,美国意识到处理和中国的关系并非那样简单明了。所以,尽管官方有时也放出狠话,但反应还算节制,仍然具有底线,即没有想把中国推向对立面。实际上,就美国政府来说,只要稍微理性一些,就不会把中国推向对立面。很显然,一旦美国失去中国,这个世界很有可能演变成往日美苏集团之间的冷战状态。也就是说,如果中国离开了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秩序,美国充其量也只是半个世界的霸主,而非今天那样的全球霸主。
      不过,非官方的强烈反应似乎显示两个国家关系的遽然恶化。自近代以来,美国国内一直存在着一个可以称之为“中国情绪”的东西:如果中国的发展(无论是内部还是外部)符合美国人的理念和价值观,那么美国就会充满乐观的中国情绪,甚至过度乐观;但如果中国的发展不合符美国人的理念和价值观,那么美国人就会对中国悲观起来,甚至充满敌意。再者,美国的“中国情绪”历来就是导致美国改变中国政策的一个重要因素。今天的情形就是,不仅往日的反华和对华敌视的政治力量再次抬头,而且传统上被视为是对华友好和同情中国的政治力量也在急速改变他们的态度。在学术和政策界,已经开始呈现出对华的普遍的“冷战情绪”。
      对中国来说,尽管很难控制美国内部所发生的变化,但很显然如果建设不成新型大国关系,那么就会走向中美冲突的宿命。如果这样,对两国来说都会是一个颠覆性的错误。现实中,在中美关系上,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大多数人都会关注谁输谁赢的问题,也就是零和游戏。人们假定,一方的失败就会是另一方的成功。但实际上则不然。中美两国的冲突会是人类的大灾难。往日美苏冷战之所以没有演变成热战,根本的原因在于两大集团之间的核威慑。对今天的中国来说,无论是和美国的冷战还是公开的冲突,都会是颠覆性的错误。如果要逃避两国冲突的宿命,那么就要通过百倍的努力来建设意在逃避宿命的新型大国关系。
      二、美国对华政策的三种方法
      既然是博弈,那么就要充分了解博弈者和博弈的方法。不同的博弈者和博弈方法导致不同的结局。对中国来说,就是要在不同的博弈局面中间争取最好的一个局面。就中美关系来说,中国必须了解的是美国对华政策的诸种方法和这些方法背后的政治力量。在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以来,美国的对华政策可以概括成如下三种。
      首先,围堵、遏制。这是一种冷战的方法,是美国对付前苏联的。在美国的一些势力看来,这个方法很有效,它不仅有效地遏止了苏联的扩张,而且最终导致了苏联的解体。当然,对苏联来说则是大灾难,不仅导致了苏联的解体,而且也一直使得俄罗斯直到今天仍然一蹶不振。尽管这种方法很难用于和美国互相依赖的中国,但美国国内不时会有人出来试图使用这种方法来应付中国。
      其次,接触、融入。这种方法在学术上被称为“社会化”,也就是被西方“社会化”。美国容许和鼓励中国加入现存国际体系,接受西方制定的规则。美国使用这种方法在过去有效消化了日本、德国等,冷战结束之后也消化了往日属于苏联阵营的东欧国家。美国也希望通过这种方法来有效消化中国的崛起。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美国对中国基本上也使用了这种方法。不过,很显然,中国和其他国家(例如日本和德国)不同,美国在使用这种方法消化中国方面已经感觉力不从心。
      再次,把中国转变成为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共同承担维持世界秩序的国际责任。这种方法也是中国所可以接受的。随着中国的崛起,中国乐意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但问题出在中国向谁负责。中国具有自己的国家利益,对国际责任有自己的理解和界定。也就是说,中国会履行自己界定的国际责任,而非美国所界定的国际责任。在很多方面,中国所要履行的国际责任并不见得和美国所界定的相一致。
      三、近来美国对华方法的变化
      因为美国在使用所有上述方法上不尽如意,随着中美关系大环境的变化,美国现在开始寻找新的途径,制订新的对华政策。那么,美国会有什么样的新方法呢?今天流行于美国政策市场的方法实际上也就是传统方法的延续,所不同的是哪种方法或者代表这种方法的力量是否占据优势。概括地说,在对华政策上,今天美国存在如下几个主要方法或者政策思维。
      第一,现实主义派。这派以五角大楼为主导。这派类似于“九一一”恐怖主义事件发生之前的新保守主义。尽管美国不再使用新保守主义的概念,但其实质内容是一样的。这一派强调要利用美国所拥有的强大军事优势,使用冷战期间曾经对付前苏联的经济方法,缔结区域性的针对中国的战略性贸易同盟;严格限制对中国的技术出口,尤其是那些可以转化成为军事用途的技术;在各个领域(例如中国的边疆、周边和主权问题)为中国的崛起制造麻烦等。美国认为,中国过去数十年的成功崛起主要是因为美国向中国开放,接纳了中国,给了中国搭国际秩序便车的机会。如果美国改变这种开放政策,那么中国的可持续崛起就会成为问题,可以延缓甚至阻止中国的崛起。
      第二,和平共处方法。这个方法有些类似中国本身所追求的方法。这一方法认为,美国可以通过限制对台湾的武器出口以获取中国大陆对台湾的和平承诺、通过要求同盟(日本、菲律宾等)的克制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中国的核心利益(主权)要求、通过改革现存美国西方主导的国际机构让中国拥有更大的权利和责任等等。
      第三,处于前面两者之间的求同存异的方法。在这个方法之下,美国一方面不会在美国认为会损害美国关键利益问题上和中国妥协,例如当中国的“扩张主义”损害到美国或者美国盟友的利益的时候,美国需要和中国对抗;另一方面在一些关键问题和中国进行合作,例如北朝鲜核武器问题、伊朗核武问题、气候和环保问题等等。
      很显然,第三种方法多年来是美国政府对华政策的主调。现在的情况是,第二种方法很难在美国有市场,很轻易被视为是“亲华”,“出卖美国利益”。如果学界和政策界现在的“中国情绪”继续下去,那么这种方法很快就会退出思想政策市场。而第一种现实主义的方法上升得很快,有可能和第三种方法中的一些负面(对中国而言)因素结合起来,而演变成美国对华政策的主流。
      四、中国的选择
      中国对美国国内各种博弈者及其方法也不是没有认识的。中国实际的国际战略和美国所认知的中国国际战略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中国也意识到,这种巨大的鸿沟的出现主要在于双方缺失“战略互信”。如果意识到这种“战略互信”是在双方互动过程中产生和发展的,那么中国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角色,而是应当有所作为,来努力改变美国对中国的认知。
      对中国而言,今后一个相当长历史时期里的外部挑战就是如何管理美国的相对衰落及其和这种衰落有关的战略心理。在中国真正崛起之前,真正能够对中国构成国家安全威胁的是美国,而非其他国家。其他国家可能给中国带来很多麻烦,但不至于对整体国家安全构成致命的威胁。要减少、控制乃至消除来自美国的威胁,就要管理美国的相对衰落和衰落心理。
      美国和大英帝国不同。大英帝国的世界领袖地位是打拼出来了,知道打拼的辛苦。正因为如此,在知道了自己的衰落不可避免的时候,大英帝国便制订了体面退出的机制。而美国则不同。美国没有经过多少打拼便成为世界领袖。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列强互相战争,战后没有一个可以成为领袖,美国便被邀请成为领袖。战后,在和前苏联的竞争过程中,美国用冷战方式轻易打垮了对方。而其他地方区域性冲突或者战争对美国来说只是维持秩序的次要问题,也就是其履行世界警察的职能表达。今天尽管美国相对衰落了,但其霸权心态仍然坚不可摧。美国仍然具有充当世界领袖一百年的雄心。
      那么,中国如何管理美国的衰落及其衰落心理呢?至少有几件事情,中国是必须做的。第一,中国不仅必须避免和美国的军事竞争和冲突,而且要搞一些比较大规模的军事合作。没有几个大规模的军事合作平台,两国之间很难建立其最低限度的军事互信。第二,也最为重要的是,中国要克制自己,不和其他国家(例如俄国)结成同盟。一旦军事同盟形成,就会走上战争的不归路,无论是冷战形式还是热战形式。历史上,所有重大的战争都是在两个同盟之间展开的。中国应当坚持迄今为止所坚持的“战略伙伴”战略,而避免结盟战略。两者的区别在于前者是针对解决各国所面临的共同问题,而后者则是针对第三国(即敌人)的。
      第三,就美国内部力量来说,中国可以通过使用上述两种方法有效结合第二、第三方面的政策话语和力量,而避免让第一方面的话语和力量占据美国对华政策的主流。
      当然,最为重要的便是通过外部的更加开放来促成内部的可持续发展,以实现真正的崛起。在美国对华政策趋硬的情况下,中国不仅不能搞民族主义,关起门来,而且应当变得更加开放,不仅向其他国家开放,更向美国开放。只有实行比美国更加开放的政策,才能阻止上述第一种现实主义占据对华政策的主流。
      一句话,新型大国关系的道路必须走下去,而这种关系需要政治家来构建。一个负责任的政治家是不会让局势这样恶化下去而走入两国冲突的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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