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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张骏

张骏:疫情中的南非黑人社区与华人

04. 26, 2020  |     |  0 comments


编者按

疫情呈现全球蔓延之势,包括非洲地区在内,那些经济和卫生条件较为落后的发展中国家和地区的防疫形势也日益严峻。近来一些关于非洲地区疫情及疫情引发社会动荡,进而波及当地华人的消息时有出现。但以南非(非洲拥有最多累计确诊病例的国家)为例, 通过采访,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到目前为止,南非并没有乱。更重要的是,当地华人传回的消息展现出一个更加完整的非洲国家防疫图景,有助于我们在国内以更加复合的视角来观察这场疫情和这个世界。



泛滥的谣言 


4月15日起,在关注非洲华人的圈子里,出现一篇文章,绘声绘色地讲述南非某地发生骚乱,一家华人商铺遭洗劫,当地华人自治组织联系当地警局营救侨胞的事迹(《全国封锁期间华商超市惨遭骚乱洗劫 警民中心协助侨胞安全撤离》[1])。


▲微信文章《全国封锁期间华商超市惨遭骚乱洗劫 警民中心协助侨胞安全撤离》配图


然而……


“配图是三年前的。”


“4月14日确实有3家商店遭到潜入盗窃,但因为封城缘故,是处于非营业状态,店内没有任何人员。3起一共16名嫌疑人,目前已抓获9人。”


“2家日常百货、1家卖酒的,当地新闻中没有提及人员被困或任何关于华人商铺的信息。”


乔先生作为久居南非的华人,立即就犀利地指出以上问题。


事实上根据当地主流媒体有关此事的报道,能够确认的信息只是说,在封城期间,底层人民得不到充足的食物等生活物资保证。这是实情,黑人聚集区有多起和警察的冲突,基本都是因为政府承诺的食品供应包裹没有兑现。


疫情对非洲社会的冲击当然是有的,但是不要想当然地觉得非洲已经乱了,至少不要想当然地觉得非洲国家都已经乱了。”乔先生在谈到疫情之下南非的状况时先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总体判断。 



华人有去有留、总体稳 


国内公众很关心疫情之下海外华人华侨的近况,特别是在南非这样治安一向比较不好的地方。乔先生说对此他很理解,也很感谢。但是就他的观察和接收到的信息来看,截至目前,总体来说,南非政府在今次疫情的防控上非常果断,国内局势可以说是很稳定的。相应地,南非当地的华人华侨大部分情况也比较稳定。乔先生表示,经济损失肯定有,大小因人而异。防疫方面,迄今为止,在南非没有一起从中国输入的病例,在南非的中国同胞没有一起感染病例,保持了“双零”纪录。南非政府和民间也没有因为某些国家的政府或个人一度宣扬所谓“武汉病毒”或者“中国病毒”而特别针对中国人。


据乔先生观察,南非的中国人群体中相当部分已经在当地打拼了较长时间,这期间留不下的就回国或者另寻他路了,留下来的,大多已经站稳了脚跟。由于勤劳肯干、思维活络,很多中国人的生意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多元经营,比如做旅游,接待国内来南非的游客,同时也做红酒贸易,把南非的红酒卖到中国去;又比如在南非开工厂做一些劳动密集型的加工工业,但也搞些资本密集型的投资业务。因此,“老南非”们眼下还撑得住。


当然也有一批人,主要就是近年来从国内过来从事小商品贸易的,典型的就是在中国城开个“5元店”,处境就比较困难。乔先生介绍说,首先是他们开店需要雇佣黑人员工,但没法对这些员工进行病毒检测,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员工下班后的生活完全不受雇主的控制。也就是说完全不能确定员工是不是无症状的病毒携带者,所以疫情开始后店主们就逐渐不敢再雇人做事了。加上现在南非已经全面“封城”,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其他东西也都不让卖了,很多店铺被强制歇业。


其次是南非的信用级别已经被世界三大金融评估机构评定为“极差”,汇率一路下滑。本来一美元兑换13兰特,现在可以兑换将近19兰特,下滑了百分之四十多。这对只做进出口贸易的商家来说打击很大,做小商品贸易的商人尤其艰难。这部分人大多随后选择了回国,虽然彼时的机票价格已经被炒得很高,但是因为生意没法做了,汇率也不好,雇员也不敢找,留下来每天都是赔钱,所以干脆回国避难去了。 



当地政府防疫措施果断、有效 


“不过说到机票涨价,以及政府对涨价的后续处理,正好打开一个角度来观察本次疫情中当地政府的态度。”乔先生说。3月中下旬,非洲多国初现疫情时,欧洲的情况已经很严重,正处于中国人大批量回国的阶段,每天北京首都机场接待将近10万海外归国人员。随后,大部分飞往中国的航班已经停飞了,所以一些南非当地的中国人就组织了包机。这种私人组织的包机价格不菲,平时只要人民币8000多的经济舱瞬间被炒到了5万多。但是很多做小商品贸易的人还是选择了回国。


“但是走了这么一架飞机后,包机的组织者就被处罚了。”乔先生说,“因为政府严令疫情期间所有‘便民服务’或‘必要物资’的价格不能过分上涨。”政府不仅对于涨价幅度有控制,对供给也做了保障,卫生纸、口罩、洗手液之类的物品的供应都比较充足,没有出现一些国家那样的抢购、断购。


当然,疫情控制不仅仅是靠平价物资的供应就可以完成的,南非政府非常果断地实施了全国范围内的隔离和加强医疗准备。3月5日,南非公布一名曾经到访意大利的男子确诊,成为南非首例新型冠状病毒患者。随后数周内南非的确诊病例呈阶梯式增长,到了3月26日,累计确诊927例。面对近千的确诊数字,南非政府果断采取了“封城”措施。如今除了一般性隔离,还有重点隔离,即任何一个地点,比如一个超市或者一个居民区里面有人确诊了,那么这个区域整个就会被分离出来,然后有军队来把守,禁止出入,每日由军队来派送生活必需品。


现在看来,应该说这一措施确实延缓了疫情蔓延,官方的数据显示“封城”后每天感染人数的增长已经从42%下降到大约4%。截至北京时间4月20日,南非累计确诊病例3158人,死亡54人[2]为应对此次疫情,南非的医疗系统专门准备了约15,000个床位,因此目前的病患数量还远不至于突破医疗系统的承受能力。


对于南非这样社会治安一向堪忧的国家来说,疫情之下的社会是否会出现动荡当然是所有人都会想到的问题,中国人群体对此当然更加重视。乔先生说:“政府决定‘封城’之前,华人圈一直担心,说如果政府不作为或者作为力度不够,南非一定会乱。”


“但是这回政府的管控相当‘硬核’,”他分析道,“南非近八成人口是黑人,他们中绝大多数住在混乱、逼仄的贫民窟里,依靠政府救济度日。自身处境不好,再加上受教育程度低,黑人中确实有一些人极易受到煽动,往往是很盲目地参与打、砸、抢。所以这次政府为了落实‘封城’,特意在一些比较激进的黑人贫民区外驻扎了军队,而且允许军队无限制地使用橡胶子弹来驱散人群。(截至采访时)封城已经是17天了,没有发生过比较大规模的暴力事件。所以就目前的情况来说,南非并未出现排华的现象


 ▲ 士兵荷枪实弹维持封锁,但身后就围满了看热闹的普通人(图源:微信公众号“世界华人周刊”)



黑人社区的防疫压力仍然较大 


南非目前的社会秩序总体来看还是比较稳定的,这主要得益于政府果断的隔离措施。但是考虑到当地绝大部分黑人居民的居住条件和卫生条件堪忧,客观来说,近期内南非黑人社会的防疫压力仍然较大。


南非人口主要聚集在数个大城市。乔先生介绍说,这些城市里,中产阶级社区和富人区内的建筑很多都是独栋别墅,建筑间距大,按中国的标准甚至有点空旷。而且这些社区的居民都比较注意,比如戴口罩、勤洗手,邻居聊天也都是在自己家门口向对面喊话,绝对保证五六米以上的距离,因此这些社区总体来说问题不大。 


与之相较,大城市中的黑人大多仍然以极高的密度居住在“典型的黑人社区”。“就是那种铁皮屋贫民窟,”乔先生说,“外界的这个印象基本上是客观的,黑人社区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较恶劣。现在是‘封城’状态,不同社区间的隔离是彻底的,但是如果是住在这样的黑人社区,居民间彻底隔离当然就是不可能的。他们(黑人)是在隔离,但只是被隔离在自己的社区,社区内居民之间根本无法彻底隔离


▲南非,一处难民安置点外围粘贴着预防新冠病毒感染的海报。(图源:网易号“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最近一周,南非全国平均每天增加病例大约维持在100例的水平[3],但这100例基本上全都集中在黑人区。至于这个100例的数据是否充分反映了实际情况,乔先生表示,大家可以有多种判断。比如按照统计规律,拐点之前,传染病感染人数的增长都是指数型的,而不可能如此平稳。于是一个合理的猜测就是由于病毒检测能力的不足,很多无症状感染者没有被找到。南非国家实验室服务中心(national laboratory service)称4月初南非每天进行约5000次检测,并希望在4月底前将这一数字扩大到每天36000次。这一检测量比其他非洲国高出了一个数量级,但是否足够,还有待观察。另外,为了方便检测,南非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投入了多个简易移动检测站。


就目前的检测结果来看,南非的疫情扩散曲线是被“拉平”了,似乎没有重症挤兑的危险。但是谁都知道,如果病毒在黑人贫民区呈现大爆发的态势,则必将难以挽救。最极端的情况下,在疫苗问世之前,这些人就只有“指望”集体免疫了。所以现在南非政府的主要精力都放在黑人区。南非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Cyril Ramaphosa)和医疗系统的多位专家都反复提醒,眼下可能出现了一些积极的初步迹象,但切莫自满,不排除说眼下只是“海啸”来临前的平静。 



广州的黑人与非洲的华人 


疫情,往往不止于一个国家,这个世界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复杂程度联系起来。比如,在广州的非洲人群体的感染和他们在广州可能遇到的不便就引发了一些非洲国家民众和政府的关切,而这一情况反过来又成为国内群众关切非洲国家中国人处境的原因。这种情况,有人戏称为“国人正在担心非洲黑人因为担心他们的同胞在广州的处境不利从而造成在非洲的同胞处境不利”。对此,乔先生认为这种担心不无道理,但目前就南非的情况而言,尚不至于爆发出严重的问题。


一来是因为,正如上文提到的,为了有效应对疫情,南非政府此次的“封城”措施非常严格,基本杜绝了人群的大规模聚集和移动。这种情况下本来就不太容易出现群体性事件,而按照近来经验,即便出现个别事件,也都能被政府在第一时间就地扑灭。二来是因为南非黑人在广州,乃至在全中国谋生的都很少。相应地,南非黑人对广州的事情关注的也就很少


确实有不少非洲人在广州做生意,各界此前对这个群体的规模到底有多大也有过不少争议。根据广州市公安出入境部门公布的数据,截至2018年9月25日,全市有临时住宿登记记录的非洲国家人员346886人次,占外国人总数的20.1%。全市实有在住外国人83716人,来自的前五位国家分别为韩国、日本、美国、印度、俄罗斯。全市实有在住非洲国家人员15738人,占实有在住外国人总数的18.8%。全市共有常住外国人49830人;全市共有常住非洲国家人员5396人,占常住外国人总数的10.8%。然后这些非洲国家人员中,尤其以尼日利亚、马里、埃及、刚果(金)和几内亚为主。


乔先生说广州非裔人士的这种配比很符合南非华人的经验。相对于南非,多数非洲国家因为经济相对落后,所以当地人比较勤奋,会在全世界到处谋生计。在南非,大约有四成的劳动力都是其他非洲国家的外劳提供的。相比之下,南非的黑人是比较慵懒的,政府给的救济就够他们在黑人区里衣食无忧了,公立医院的医疗服务也是免费的。因此这个群体呈现出一种“低水平的养尊处优”,对于外界的信息,尤其是国外的信息关注不多。


文中注释:

[1]https://mp.weixin.qq.com/s/WgqsMb6pzb6FeYzTGLdUfQ

[2]数据来源:丁香园·丁香医生 https://ncov.dxy.cn/ncovh5/view/pneumonia

[3]数据来源:中国驻约翰内斯堡总领事馆 http://johannesburg.china-consulate.org/chn/zxxx/



★ 本文系IPP访谈作品。

采访:张骏,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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