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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灏文:大国关系回归地缘竞争时代

05. 29, 2020  |     |  0 comments


在地缘思维的支配下,美国逐步推出自己的发展项目,与中国进行竞争,同时通过政治手段干预中资企业的海外投资项目。(图:网络)



随着中国的综合国力和对外影响力的逐步提升,一些国家对中国的快速崛起也开始有所疑虑和担忧。如今,世界的地缘政治博弈日趋复杂,大国之间的竞争和摩擦在加剧,地缘政治矛盾和大国关系愈加紧张,种种地缘政治的陷阱层出不穷,国家间协调合作的难度越来越大。


其中,以美国为代表的一些国家逐步回归地缘竞争的外交传统,为了遏制中国,与中国竞争,不惜重组其全球战略,与对手发生地缘政治和地缘经济冲突。美国国内的精英阶层逐步形成了以竞争为导向的对华战略共识,认为中国对其长期以来所拥有的优势地位构成战略上的威胁。地缘竞争的思维支配着美国整个对华的战略与政策,零和博弈的思想兴起。这种思维甚至蔓延至经济和发展方面,发展援助越来越被视为获取地缘政治影响力的工具。可以说,在当前的国际关系中,权力政治与地缘竞争思维又再次占据了上风。



一、地缘竞争思维


从学理的角度上说,地缘政治从开始就不是一个解释世界的理论思想,而是一个帮助国家进行政策或战略研究及分析的一种维度。不管是海权论还是陆权论,或是德国地缘政治学派强调的“生存空间”,抑或是到冷战时期基辛格、布热津斯基对美国的全球战略布局,都是以对国家政策或战略的支持为目的的,是一种“治国之道”(statecraft),而不是像其它国际关系理论那样是以解释国家间行为或者探索国家行为规律为导向的。


地缘思维侧重于从权力竞争的角度来分析地理空间。一方面,是从权力看地区,即某一地区对一个霸权国家的重要性如何,是否有助于巩固其优势地位;另一方面,也从地区看权力,注重“潜能地区”的概念,即注重于评估某一地区是否有可能成为竞争的热点。地缘思维遵循着对立冲突的逻辑,本质上是零和博弈的排他性逻辑,认为一方之所得为另一方之所失,这种思维先验性地假定存在一个对立方,强调彼此之间利益的冲突。


尽管一直以来我们不断提倡超越传统的地缘思维,提倡合作共赢。但现实的情况是,共赢的思维正让位于零和思维,大国间的战略竞争正逐步滑向全要素对抗的时代,包括军事、经济、科技等,且日益影响着中美及双方与第三国的关系。


当前,地缘竞争的理念正在突破传统的国际政治权力与地理空间关系,外溢至多个领域。在经济领域,传统的地缘政治衍生出经济上的地缘竞争,地缘经济的概念兴起。地缘经济可以视为地缘竞争的思维延伸至经济领域,其核心理念是,经济利益在国家利益中显得越来越重要,世界由过去以军事竞争、对抗为主转向以经济竞争为主,国家间竞争的手段变得不同,地缘政治角逐正逐渐让位于地缘经济角逐[1]。


近年来,地缘经济越来越被视为大国权力竞争的一部分。在西方,有越来越多的声音,将地缘经济与权力政治联系起来。比如,有学者认为,国家正越来越多地通过经济手段实行权力政治,许多新兴大国正成为经济方略(economic statecraft)的代言人。


国际关系的现实已经表明,权力与安全不仅与通过军事对领土的实际控制挂钩,还与操纵当今高度互联的世界中起决定性作用的经济纽带挂钩。二十一世纪的强权政治不是简单的冷战时期的地缘政治,拥有强大经济实力的国家将受益于拥有更广泛的政策选择,它的战略选择远比实力较弱的国家多[2]。有美国学者直言,美国迫切需要在外交政策中运用更多的经济手段,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体,美国需要有更成熟的外交政策经济工具,外交政策不应如此忽视地缘经济工具[3]。



二、地缘思维支配下的竞争行为


在这种思维的支配下,美国逐步推出自己的发展项目,与中国进行竞争,同时通过政治手段干预中资企业的海外投资项目。在宏观层面,最为典型的便是推出“自由开放的印太战略”,与“一带一路”倡议进行竞争,以制衡中国日益扩大的影响力。相关的论调包括,美国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发布报告,提出美国要在全球的基础设施建设上,联合美国的盟友国家与中国展开竞争。美国国家亚洲研究局提出要通过资助南亚地区国家,与中国竞争地区影响力。


在具体操作上,2019年美国干预中资企业对格陵兰岛三个机场扩建项目的投资,成功地游说丹麦政府在竞标中击败中资企业。同样因政治原因而导致中资企业海外投资受挫的案例还包括:烟台台海集团收购德国莱菲尔德金属旋压机制造公司项目、中国铁建参与的墨西哥高铁项目、上海鹏欣公司收购澳大利亚S.Kidman公司项目、鞍钢投资美国密西西比钢铁项目、金沙江创投财团收购飞利浦照明配件部门股权,等等[4]。


另一方面,提出与中国“脱钩”,相关的研究机构已提出了与中国进行“有选择性的部分脱钩”的报告[5]。同时特朗普政府开始鼓吹产业链“去中国化”,要求美国企业撤出中国,把业务搬回到美国。


再者,美国及一些西方国家的人士还用同样的思维去看待其他国家的行动,炒作和抹黑中国的海外投资与合作项目。比如将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描述成为其地缘利益服务的“经济方略”,是为了推翻当前美国主导的自由秩序,建立一个由中国主导的世界经济秩序。同时炒作所谓的“债务陷阱论”,这种错误论调的内容包括:指责中国“故意”向有债务风险的发展中国家提供贷款,认为中国企业在这些高风险、低回报的国家和地区进行投资建设,与企业追逐盈利的市场行为规律是相悖的,进而推断这种投资行为是“别有用心的”,是服务于政治利益等其他目的的。这种错误论调声称,当这些国家无力还款时,中国就趁机获取战略资产或权益,以此实现战略目的。除此之外,这种错误论调还认为中国的对外援助和发展合作项目,是其施加影响力的杠杆工具。


而随着互联网信息技术的发展,网络空间如今也被推上战略竞争的高地。美国对以华为为代表的中国互联网技术企业进行不遗余力的打压,升级对华为的芯片出口限制,从之前的禁止美国企业向华为提供产品扩展到全球半导体代工企业,以国家安全为由指责、审查抖音等中国互联网企业的产品。并敦促英国、加拿大、新西兰和澳大利亚这些“五眼联盟”成员国将华为排除在新电信网络的建设范围之外。例如,此前所罗门群岛政府曾与华为签署协议,在所罗门群岛和澳大利亚之间铺设电缆。但随后澳大利亚介入这一建设项目,澳情报部门以网络安全为理由警告所罗门政府,将华为踢出局,并在2018年与所罗门群岛、巴布亚新几内亚签订新协议,由澳方资助建设一条连接两个岛国长达4000公里的海底电缆。



三、地缘竞争时代回归


正如美国学者迈克尔·林德(Michael Lind)所称,安全困境逻辑在经济上也存在适用的情况,从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产业相互依存并不是朝着建立无国界的全球市场和永续和平的乌托邦理想迈进;各国的战略家都在确保该国国防工业基地中的供应链不在潜在的竞争对手的领土内或在具有强制性的第三国境内。由于存在安全困境的逻辑,未来在一个大国相互竞争的多极世界中,可以肯定的是,盟国之间可能存在高度的经济一体化,以及战略意义较小的特定行业的自由贸易。但是,主要的大国不会允许市场让其失去军事工业,以及一大批具有军事和民用用途的战略工业[6]。


“自由的全球市场日渐式微,权力政治又再次回到了舞台中央。”[6] 面对日益升级的竞争,我们当然应该予以应对甚至进行反制。竞争本身并不可怕,没有必要避讳竞争,更不必对此感到恐慌。但应该明白的是,与对方竞争不是盲目的、一时起兴的。最为重要且应该秉持的一点是,明确地认识到竞争是为国家利益而竞争,而不是为了竞争而竞争,为了斗争而斗争。不管是韬光养晦,还是奋发有为,都应遵循符合国家利益的需要。


对于决策层而言,重要的不是一时的言语是否比对方更激烈,骂得更狠。重要的是疫情后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下,如何率先恢复经济,在全球产业链受到冲击的情况下,维持贸易和投资的稳定;是在对外关系上保持与诸多伙伴国家外交关系的稳定,使其在国家间的重要议题上继续给我们以坚定的支持。



参考文献:

[1] Luttwak, Edward. The Endangered American Dream : How to Stop the United States from Becoming a Third World Country and How to Win the Geo-economic Struggle for Industrial Supremacy. New York: Simon and Schuster,1993.

[2] Wigell, M. Scholvin, S. & Aaltola, M. (Eds.). Geo-economics and Power Politics in the 21st Century.  London: Routledge,2019.

[3] Blackwill, Robert D., & Jennifer M. Harris. War by Other Means: Geoeconomics and Statecraft, 2016

[4]赵廷辰.我国对外直接投资遭遇政治干预的原因分析及防范策略[J].国际金融,2020(03):25-35.

[5] Friedberg A L, Boustany Jr C W. Partial Disengagement: A New US Strategy for Economic Competition with China[J].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2020, 43(1): 23-40.

[6] Michael Lind, “The Return of Geoeconomics”, The National Interest, 2019, Oct 13,https://nationalinterest.org/feature/return-geoeconomics-87826



★ 本文系IPP独家作品。

作者:严灏文,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助理、政策分析师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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