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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永年

郑永年:中国不会从美国手中“接管世界”

06. 25, 2020  |     |  0 comments


一个多极、多元、开放的国际秩序,不仅是更加民主公正的秩序,也是一个更可持续的国际秩序。(图源:网络)



印度前外交秘书、前驻华大使顾凯杰(Vijay Gokhale)在《纽约时报》(2020年6月4日)发表了一篇题为《中国不想推翻全球秩序,而是想接管它》(China Doesn't Want a New World Order. It Wants This One)的文章,明确提出了“中国想接管世界秩序”的观点。


作者认为,随着美国步履艰难,世界陷入危机,中国意图接手管理世界的国际机构,例如世界卫生组织和联合国。在作者看来,中国接管世界秩序的逻辑不言自明。中国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它系统性地利用了西方领导的多边机构,以提高其利益和影响力。中国现在已经是联合国的第二大财政捐助国。多年来,中国在国际机构中稳步建立自己的影响力,已占据了制定国际规则和标准的四个主要联合国机构的领导地位。


作者认为,中国向世界传达的信息很简单:随着美国退出其全球责任,中国已准备好拾起这一残局。对于因疫情而疲惫和穷困的世界,这是一个充满诱惑的提议。只要有人接手就是好的,很少有人会考虑其对全球秩序的意义,因为大多数国家的首要任务是发展与稳定。


作者还告诫,如果西方无法恢复对民主普世力量的信念,从印度到印度尼西亚,从加纳到乌拉圭,中国就可以如愿占领世界。


乍一看,这个观点有其新颖之处,它明显有别于一直流传于西方世界的“革命论”和“另起炉灶论”。“革命论”认为中国和世界秩序的关系是一种革命关系,即中国的意图就是要推翻现存“基于规则之上”的世界秩序。西方尤其是美国一直抱怨和批评中国,认为中国在加入世界体系之后,不守现存规则。


特朗普政府从一开始就把中国视为现存国际秩序的“修正主义者”。“另起炉灶论”者则更进一步,认为中国就会如苏联那样,如果不为现存国际组织所接纳,就会“另起炉灶”,确立以自己为中心的国际秩序。



01

与现存世界秩序关系


尽管“中国接管世界秩序论”完全出于作者的丰富想象,但它的确给中国提出了一个不得不思考的重大问题,即如何处理与现存世界秩序的关系。


改革开放以来,总体上说,中国和现存世界体系的关系经历了几个阶段。第一,加入世界体系。和苏联不一样,中国并没有选择“另起炉灶”,确立自己的国际体系。相反,中国选择的是接受和加入现存世界体系,尽管这个体系是西方国家所确立的,也一直为西方所领导。第二,和世界体系“接轨”。在加入世界贸易组织前后,中国花大力气修改和调整国内的法律、法规和政策,目的就是为了和世界规则“接轨”。


实际上,中国的崛起和中国的全球化是同一个过程。今天的中国和现存国际秩序几乎可以说是一体的,中国很难退出现存国际秩序,而西方也很难把中国排挤出国际秩序。这也就是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相信自己可以“和平崛起”的国际背景。发展到今天,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如果中国和西方强行脱钩,对双方来说都是极其痛苦的,也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第三,“改革”现存国际秩序。尽管以联合国体系为核心的现存国际体系存在很多问题,面临严峻的挑战,但中国已经俨然成为这个体系最重要的拥护者和支持者。在这个前提下,中国倡导通过改革这个体系,提高它的运作效率。但非常明确的是,改革并非只是中国的要求,也是这个体系内部大多数国家的要求。


很显然,在这个体系内部,一些西方国家的利益得到过度的表达,而包括中国在内的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利益表达远远不足。这种不平衡的权力结构,也是国际体系运作不良的原因。因此,人们可以说,改革更是这个体系本身的要求。


第四,“补充”现存国际秩序。经过数十年的改革开放,中国不仅在现存国际秩序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也有能力为现存国际体系做些“补充”,主要表现在这些年来的一些区域性组织建设,包括“一带一路”、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金砖银行等。但应当指出的是,这些区域组织具有如下几个特点。


首先,它们是“补充”而非“替代”现存区域或国际组织。这些区域组织所承担的责任,并不和现存区域或国际组织的责任重合。其次,开放性,即尽管中国倡导了这些区域组织的建设,但这些组织都是开放的,欢迎所有其他相关国家加入。再次,多边性,即在这些区域组织内部,并没有表现出高度的等级性,而是相关国家都有权利参与决策和决策的执行。


如果说在第一、第二阶段,中国的行为为西方所接受和欢迎,那么在第三、第四阶段,中国的行为则为西方所拒绝和反对。在第一、第二阶段,西方相信,随着中国加入世界体系并和世界体系接轨,中国会演变成为一个西方式的国家。这不仅表现在经济和外交层面,而且更应表现在中国的政治方面,即中国政治也会成为西方式的民主政治。实际上,西方尤其是美国向中国开放、容许中国进入其主导的世界体系,背后就是有这个政治期望的。


问题在于,西方发现,经过第一、第二两个阶段,中国从西方主导的世界体系内部获得了巨大的利益,但中国不仅没有演变成为西方所希望看到的国家,反而具备了能力来改革西方所主导的世界体系,甚至可以主动作为,构建具有区域性甚至全球性意义的国际多边组织。


很显然,以美国为核心的西方不仅一直反对中国改革国际体系的建议,更竭力阻止中国对世界体系所做的“补充”。一些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一直把中国的“一带一路”等区域倡议和其他“走出去”行为,视为新殖民主义、新帝国主义或者新扩张主义行为。

朗普眼中的世界(图源:网络)



02

美国扩张过度造成负担过重


尽管美国依然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但在总统特朗普上台后,美国开始快速地调整自身和这个体系的关系。正如特朗普6月13日在美国西点军校,对2020年毕业班发表讲话时所说,美国不是世界警察,“美国军人的职责不是去重建海外的国家,而是强力保卫我们国家免受外敌的侵略。我们正在终止无休止战争的时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将重点明确放在保卫美国的关键利益上”。


过去几年,特朗普当局的选择便是通过“退群”策略,减少美国对现存世界体系的承诺。特朗普的政策如此激进,以至于美国的强硬派也适应不过来,因为他们认为,美国“退群”的结果,就是给了中国继续崛起的机会,中国会随时填补美国退出的国际空间。


特朗普的判断并没有错,但错在其政策选择。即使在特朗普之前,美国也早已认识到“帝国扩张过度”所造成的负担过重问题。在美苏冷战期间,美国的扩张受到苏联的制约。苏联解体后,美国一霸超强,一系列的扩张(北约、中东战争、大中东民主计划等)很快演变成一个现代版超级帝国。美国在扩张过程中所采取的往往是单边主义,不仅把联合国抛在一边,也不和传统盟友合作。因此,美国要对自己的扩张行动“买单”。


结果,随着过度扩张而来的便是过度负担。尽管总统奥巴马开始采取一些具体行动,希望促成“帝国”收缩到美国负担得起的程度,但效果并不显著。帝国表现出“扩张容易、收缩难”的局面。因此,特朗普上台之后在“美国优先”的口号下,可说是采取了“快刀斩乱麻”的政策,不计后果地从其认为已经不符合美国利益的国际体系、国际条约中退出来。


过去几年,特朗普当局的选择便是通过“退群”策略,减少美国对现存世界体系的承诺。(图源:网络)


其实,美国可以有更好的选择。那就是通过国际合作,促成其所主导的世界体系变得更加开放,像从前和其他西方大国分享国际权力一样,和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大国共享国际权力;在此基础之上,和这些新兴大国共同承担国际责任。美国一些有远见的政治人物也是这么认为的,他们希望通过给中国更多的国际空间,让中国承担更多的国际责任。


如果这样,国际政治就会是“双赢游戏”,因为这既可以延长甚至巩固美国的国际地位,也符合中国的利益。中国既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强大的愿望,也没有和其他国家争霸的传统。


但至少有两个因素使得这场双赢游戏成为不可能。第一,信仰现实主义的美国强硬派,并不相信国际政治可以是双赢的。他们相信,中国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权。因此,不管中国如何行动,美国总是将其解读成对美国的挑战。第二,中美两国之间全然不同的价值观、意识形态、政治制度,也阻碍了中美之间建设任何有意义的政治信任。在没有一定程度政治信任的情况下,两国长期处于美国学者所说的“同床异梦”状态。


今天新冠疫情加速了二战之后所确立起来的世界秩序的解体。无论是外交家还是政治人物,人们都意识到旧秩序难以为继。那旧秩序如何解体?新国际秩序会是怎样的?新秩序如何确立?由谁(哪些国家)主导确立?这些问题不仅为各国研究者所关切,一些国家也已经把这些问题,提到外交政策的议事日程上。


03

中国须清楚自身选择


作为第二大经济体、已经高度卷入世界事务的中国,无疑也必须思考这些问题。对中国来说,有几个方面的选择是很清楚的。首先,中国不可能像顾凯杰所说的那样,去“接管世界秩序”。这不仅因为如前所述,中国既没有足够的实力,没有强烈意愿,也没有这样的传统,来从美国手中“接管”充满无穷问题的世界秩序,更是因为美国也不会自愿退出国际秩序。不管怎样,特朗普之下的美国不等于特朗普之后的美国。一旦美国恢复常态,其回归国际秩序也是可以预期的。


其次,尽管很多现存国际组织已经名存实亡、效率低下,但离死亡仍然有一段距离,主要因为美国之外的其他西方国家,并不想这些国际组织死亡。在这方面,中国和这些西方国家具有共同的利益。例如美国退出世界卫生组织,并没有导致这个组织的死亡,欧洲国家和中国一如既往地在支持它。西方国家和中国这样做并非没有道理。很简单,摧毁一个组织容易,但建设一个组织难。


再次,中国基于自身的利益、能力和国际关系理念,会尽力推动国际权力的多极化。随着中美冲突的升级,今天的世界越来越呈现出“一个世界,两个体系”,或者“一个世界,两个市场”的局面,即一个以美国为中心的体系和市场,与一个以中国为中心的体系和市场。这个趋势并不符合中国的长远利益。中国的长远利益是竭力避免国际权力的两极化,即中美两极。如果演变成中美两极,就很有可能演变成往日的“美苏冷战式”的中美关系。


实际上,在两极化的背后,世界权力也在多极化。美国仍然强大,中国继续崛起,俄罗斯不认输,德国恢复了其在欧洲的地位并在扩展国际影响力,印度在急起直追。在所有这些大国之中,没有一个大国有能力使得另一个大国屈服。


因此,只要中国能够有效管控高涨的民族主义情绪,继续实行既定的改革开放政策,转向务实的外交政策,将很难再出现美苏冷战期间所见的一个以中国为敌的“西方”。即使中美冷战得不到缓和,甚至继续恶化,西方国家大多会流离于中国和美国之间,而不会毫无理性地做出选边的选择。


中国必须,也能够成为一个新型大国。如果重复从前大国的老路,搞霸权主义,无论是英国式的还是美国式的,中国最终同样会失败。一个多极、多元、开放的国际秩序,不仅是更加民主公正的秩序,也是一个更可持续的国际秩序。



本文作者:新加坡国立大学东亚研究所教授郑永年。

文章原载于《联合早报》2020年6月16日,经作者授权发布。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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