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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pp

林辉煌:谁来当村干部?

10. 28, 2020  |     |  0 comments


村干部老化,这在中西部农村不算是特别的现象。(图源:网络)


1. 回来吧年轻人!



小飞大概连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成为村里最年轻的干部,并卷入村庄开发引起的权力斗争之中。 


出生于80后的小飞,在外省读的大学,专业跟农业相关,毕业后一直在省城上班。跟其他年轻人一样,小飞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买房、结婚、生娃的人生任务。工作几年后,小飞成了单位某部门的负责人,年薪也突破了20万,在外人看来是风生水起,但小飞心里清楚,自己大概也接近职业发展的天花板了。 


周围的人都在说,人到四十,这一辈子差不多也就定型了。奔四的年轻人,工作生活虽然有了着落,心里总免不了有些惶恐和焦虑。 


由于工作的原因,小飞经常要回到农村开拓市场。跟农民打交道多了,小飞时不时也能感受到泥土地的召唤和诱惑。诱惑来自于商机。农村很好的干香菇只卖20多元,在省城的市场能卖到60多。于是,小飞经常把农村的土特产倒腾到省城卖。后来,小飞又发现某种稻米在省城很受欢迎,干脆在老家自家田里种起了这种牌子的稻米,采用原种稻和有机种植,产量很低,一亩就七八百斤。 


在小飞看来,这算是一种兼职的返乡创业吧。直到几年前的一天,当时镇里的党委书记老江找到小飞,问他愿不愿意回村里发展,当个村官。小飞有点犹豫,兼职创业和回村“当官”,那性质可大不相同。 


老江书记继续抛出橄榄枝,说镇里准备大搞“美丽乡村”,项目点就在你们村,这可是个大展身手的机会啊,错过就没有了;你看你们村的几个老干部,一干几十年,现在加起来都不止300岁了吧,回来吧年轻人! 


现在要选一个合格的村书记很难,主要就是因为年轻的后备干部严重匮乏,大家都往城里跑,当个小打工仔都愿意。从全镇来看,至少有3个村书记超龄,还有三四个马上超龄;40岁以下的村书记不是没有,也就有三四个。村干部老化,这在中西部农村不算是特别的现象。 



2. 稻虾共作



快奔四的年轻人,内心的火就这样被点燃了。回乡当村官,就这么定了。反正公司也没意见,还把这个区域的项目交给小飞负责,方便他在村里开展工作。 


还没到选举时间,小飞只能从后备干部干起。一般来说,后备干部是从小组长里面选拔的,作为下一届可能的村两委干部进行培养。小飞依然对创业充满热情,当了后备干部之后,他就想着有没有可能带动村民一起搞稻虾共作的产业。第一步是自己先搞起来,形成示范。有了后备干部这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对于小飞流转土地来说倒是提供了不少便利,农民一般还是给他面子,一年时间他就流转了60亩连片的水稻田,每亩租金400元,总共涉及十七八户农民的田。换做是普通村民,想要成片流转这么多的稻田,恐怕是不容易的。 


流转的土地都签了十年的合同。小飞把60亩的稻田平整成三块,因为找的是相识的土地平整公司,价格还算便宜。小飞的初衷是通过土地流转形成规模经营,带动农民一起发展,成立合作社抱团买饲料。


然而,现实总是那么骨感。虽然也有农民跟着搞稻虾共作,但是田地都是小而分散,非常不方便。当年分田到户,为了公平起见,好田差田平均分,每家每户都分到几块好田几块差田,而且分布在不同地方。种了这么多年地,农民都觉得不方便,都想把土地小块并大块,但是如果没有国家土地整理项目支持,农民自己也很难操作。毕竟谁都想要好田。 


然而,这几年土地整理项目也不少,但是真正整理到位、实现小块并大块的案例并不多见。小飞所在的村不是没搞过土地整理,然而由于村民意见难以统一,这个有意见,那个不服气,村两委也懒得推动,结果土地整理也只是搞搞沟渠、修修机耕道,地块还是分散的。是不是所有土地整理项目都这样草草收场呢?显然也不是,村民都知道,同镇的另一个村因为村干部很得力,干群关系融洽,他们的土地整理真正实现了小块并大块,农民耕种非常便利。眼红归眼红,就算大多数村民都喜欢种大田,只要有几户农民反对,村两委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去推动,最终的结果依然是种麻烦的小田。 


小飞的稻虾共作,看来示范效果并不理想。去年他把自己的20亩田租了出去。 



3. 入党是要花钱的?



村里的工作,阻力也比小飞想象的要大。老干部们似乎并不太欢迎他回来。有一次村里准备在河对岸建个房子,也算是美丽乡村建设的一部分,由老村书记负责规划建设。按照老村书记的意思,建个房子不算个大事,直接平地建起即可。村里其他的房子也都是这么建了。但是小飞提出不同的想法,他从自己的专业角度出发,指出如果在河边平地起房,河水一旦涨起来就会把房子淹了。老村书记不以为然,我特么在村里建立一辈子的房子,还轮到你来指手画脚。 


小飞坚持自己的想法,见老村书记不为所动,就直接找镇里的老江书记反映情况。江书记觉得小飞讲的有道理,就让分管的副镇长直接介入,按照小飞的意见,把地基抬高了一米半。后来果真发了大水,房子因为地基抬高而没有被淹到。 


之后小飞申请入党,遇到了很大的困难,老村书记始终不同意。看来还是把老村书记得罪了,小飞心里有点郁闷。党员这个身份,在一些场合还是非常关键的,比如说当你想要竞选村书记的时候。而现在要入党,有一系列的程序,第一步是递交入党申请书,第二步是党支部与申请人谈话,后面还有很多步。


如果你递交了申请书,党支部不跟你谈话或者跟你谈话之后认为你条件还不具备,那么你后面的程序也就不用走了。即使上面给压力,一定要党支部为你开启培养的程序,你还要面临党小组或党支部的讨论推荐,换言之,每个党员都有可能认为你条件还不具备而反对你入党。老村书记在这个位置上经营了几十年,绝大多数的党员都是他发展起来的,如果老村书记认为小飞不具备入党条件,多数党员也不会有第二种看法。 


有人跟小飞暗示,入党是要花钱的,八千到一万应该就可以搞定。小飞不想这么干,又给镇里的老江书记写了一封信,反映农村入党真是困难。老江书记知道,要硬推也不是不可以,但是跟村里的关系也就闹僵了。接下来的美丽乡村建设,还得指望村干部齐心协力配合才行。


于是,老江书记采取了“曲线救国”的方法,先让小飞在镇里的社区入党,等转正之后,再把党员关系转回村里。毕竟是党委书记,如果连一个入党问题都搞不下来,以后要安排提携年轻人,谁还信你? 



4. 集体下台



美丽乡村建设一启动,村里各种复杂的利益关系纷纷浮出水面。比如说村里的河道,以前一直都是由几个小混混承包用来挖沙。实际上河里也没多少有用的沙,混混们没捞到什么好处。眼看着承包合同马上到期了,而河道因为美丽乡村建设的需要也面临开发,于是混混们突然提出要延长合同期。村里的老干部则希望河道开发的收益归村里。双方就这么僵持着。有一次,混混们趁着村干部不在,把河道里用来游玩的小游艇小竹排都给砸了。 


美丽乡村建设,主要工作是引进了一家农业企业。为了支持企业发展现代农业和乡村旅游,带动农家乐的生意,政府投入了大量的财力物力。一方面将涉农资金整合优先用于这个项目,另一方面推动农民将土地流转给村集体,村集体再流转给企业。关于土地流转费用,政府一开始规定400元一亩,很多村民都不同意,到处打听,发现其他村的流转费用更高。



因为是政府确定的费用,村干部也只能强推。结果闹出了很多矛盾,村民开了几个拖拉机,跑到市里上访。这么大规模的上访还得了,镇里的老江书记赶忙组织人马,一面围追堵截,一面做思想工作。不再上访可以,提高土地租金。在村民眼里,经济似乎才是最有用的思想工作。没办法,最后政府只能答应,每亩租金涨到600元。 


没搞美丽乡村之前,村里几个老干部的关系都很好,工作配合得也算是默契。美丽乡村一开工,矛盾就来了,而且三个老搭档都提前下了台。为了体现美丽乡村建设带动农民致富的作用,政府希望村里把农家乐搞起来。一开始没有农户愿意搞,老书记的两个副书记老甲、老乙就率先开起了农家乐,门面由镇里买下免费提供,作为一个示范。


没想到生意还挺火爆的,不少村民就要求公开竞标这两个门面。结果老甲的门面租金被哄抬到几万元。老甲的爱人非常火大,认为是老书记派了几个混混来恶意竞标,就是想整老甲。从此,老甲一家与老书记势不两立,见面就吵。不仅如此,老甲的爱人还不断上访,要求彻查老书记,让镇里的老江书记很是恼火。老甲必须下台,这是镇里面的共识。 


老乙为什么会提前下台呢?美丽乡村作为市里力推的项目,涉及不少的资金投入和工程建设。在村里,小的工程有老书记把持着,大的工程都需要招投标,村里即使想要找关系承接也不容易运作。镇里的领导就不同了,关系网广得多,也硬得多。有位镇领导看中了村里的工程项目,也掺和了进来。老乙和其他村干部都知道里面的猫腻,其他人也不说什么,老乙却觉得这位镇领导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有点令人生厌。加上平时的一些小摩擦,老乙和镇领导彼此都不对付,只要这位领导来村里检查工作、开会布置任务,老乙干脆都不参加,很不给镇领导面子。既然老甲要下,老乙也一起下得了,镇领导也觉得舒心。 


老书记提前下台那几乎是必然的。在位几十年,好处得了也不少,单单城里的门面房就有几套。加上这次土地流转搞了这么几个月都没有什么进展,还弄出了群体性事件。老百姓看他不顺眼,镇里也对他一肚子火气。老江书记有自己的想法,在这个新时代,要搞乡村振兴,你比如说眼下这美丽乡村建设,想靠原来的老土八路估计是不行了。也该是年轻人当家作主的时候了,趁早让村里的老干部下来,给年轻人一个施展手脚的机会,其实也是个好事。 


老江书记当然想到了小飞,当初就是他把小飞引过来的,希望小飞有一天能够在村里当家,给村里的发展带来一些新思路,也给其他村树立一个美丽乡村建设的榜样。只是没想到老书记那么不配合,总是给小飞使绊子。正因如此,江书记更加坚定了必须换人的决心。 也有人说,老甲和老乙是老书记拉下台的。老书记知道自己必须提前下台的命运之后,跟组织要求老甲和老乙也必须一起下,而且要把自己的一个亲信安排到村委会任职。总之,在离正式选举还有几个月之前,村里的三位老干部就下了台。 


换届选举的时候,镇里当然是希望小飞能当选书记,结果在党员推选那一轮就没有通过。原因很简单,小飞的党员基础不行,很多老党员都不认识他,或者不认他。何况还有一些人背地里说他到村里之后通过搞工程以权谋私。镇里虽然可以来宣传动员,但是也很难直接控制村书记的选举结果,至少程序上要过选举这一关。 


不过,村副书记则可以由镇里直接任命。于是,小飞就成了小飞副书记。而新的村书记由原来的一个老干部担任,为人老实;老书记的亲信也进了班子。另外一个新当选的干部,大家都知道他是村里一个混混的亲信,有人说是“安插代理人”,有人说“谁知道呢”。 



5. 村干部的美感



自从镇里承诺提高土地流转费用之后,土地流转的工作就顺利多了。而且新上任的村干部也想表现一番,对镇里的各项工作安排都言听计从。这次村干部的大换血,虽然没能把小飞推到书记的位置上,但是镇里也不亏,经过这么一腾挪,村领导班子听话多了。美丽乡村的各项工作也按部就班开展起来。 


唯一不顺心的大概就是小飞副书记了。这番折腾,没能上书记,在村领导班子里依然是被排挤的边缘人物。有一个同情老书记的同事,甚至跟下面的小组长放话,让他们不要听小飞的工作指令。村领导班子都认为,美丽乡村建设是头等大事,交给小飞不太合适,于是把这方面的管理工作也收走了。


小飞也没反抗,也没再给镇里写信。快奔四的他觉得有点没意思,就自己在市里注册了公司,把多数时间用到自己的生意上面。只是上面有领导来视察的时候,村里还是会把小飞叫回来,负责接待和介绍美丽乡村的建设情况。现在其他村干部对他的定位就是,“负责接待介绍的”。 


后来镇里的老江书记升官了,来了一个新的党委书记,何书记。何书记也很支持年轻人主持村里的工作,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必然的趋势。现在越来越多的行政工作下沉到乡村,各种表格填报和统计,老同志们确实适应不过来。更重要的是,现在所有的基层工作都要求出成绩、出亮点,你想要出成绩出亮点就必须脑子灵光,有思路。


对于乡镇来说,村里的那些老干部显然已经不适应时代的需求,工作方法老套,能不做就不做,而且根本拿不出什么能吸引领导眼球的工作思路。你比如说美丽乡村建设,要求把农户门前的干柴码整齐,那些老同志就随便一堆,一点美感都没有。“美感教育,这是目前农村干部最需要的”,一个在县里工作的干部曾经在会上强调。年轻人毕竟受过更好的教育,更容易有工作思路,当然也更有“美感”。 


何书记有时候也感慨,现在的农村工作真不好做,老派的村干部一点都不积极、不主动。你让他种几棵树,他就等着你给他确定种树的具体时间;确定了具体时间,他就给你打电话,问你两棵树的距离是两米还是三米。 


村里的老干部也很无奈,以前我是积极主动,想怎么种树就怎么种,结果上面的领导总是怪我这没种好那没种对,还怨我没有“美感”,那我就干脆通通听你的指令,至少不会犯错。 


村干部消极,确实能少犯错误,但是镇里的领导就太累了,什么事都要自己手把手地教导,特么还不如自己去做得了。 


年轻村干部的思路就开阔多了,经常能想出一些吸引领导眼球的主意,对于镇里部署的工作安排,也能够积极完成。两相对比,镇里领导当然喜欢年轻村官。 


问题是,一方面村书记也不是年轻人想当就可以当的,像小飞这样,镇里那么支持,最后还是没当选;另一方面年轻人当上村书记之后也不一定讨老百姓欢心,相隔不远一个村的书记就是30多岁,老百姓觉得书记成天往镇里跑,也不见把村里的水利设施和机耕道给搞好一点。 


“总之,谁当村干部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上面领导开心就好。”老胡倚着他的破拖拉机,目光所及,仿佛只有蜿蜒小路尽头的那片稻浪。



本文作者:林辉煌,社会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院长助理。文章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社,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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