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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郑永年

IPP专访 | 郑永年:警惕美国大选的危机给中国带来冲击

11. 11, 2020  |     |  0 comments


特朗普的权力欲决定了他不会坐以待毙。即使他失败了,他可能也不会离开白宫。(图源:网络)


2020年美国总统大选投票结果陷入了巨大的争议局面。越来越多的人,不仅美国人,而且其他国家的很多人的神经也紧绷起来。原因很简单,美国总统大选从来没有像今年这次选举这样对美国本身和世界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甚至是巨大的危机。


郑永年教授在接受IPP评论专访中指出,美国仍然是一个强大的霸权国家,其内部所发生的一切都会产生巨大的外部影响力,美国国内的宪政危机也正在把中美关系拉入危机管理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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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今年美国大选的投票早已结束,但计票工作遇到了很多困难。特朗普和拜登都曾声称自己获胜。您如何理解今年大选的争议?


郑永年这场选举已经变成了美国的政治危机,也有人认为有可能将美国导向一场宪政危机,甚至使美国陷入不同规模的内部暴力。今天美国的民主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民主,而是赤裸裸的民粹。特朗普靠煽动民粹起家,也靠民粹(推特)治国,把民粹因素用到极致。


拜登走的是更类似传统精英主义的路线,尽管受精英(包括建制派和传统媒体)的拥护,但不为民粹(尤其是白人民粹)所接受。无论从欧洲还是美国本身的经验来看,传统政治精英很难竞争得过民粹主义政治人物。 2000年的美国大选,小布什和戈尔竞争,最终不得不通过美国高等法院的介入而解决了问题。戈尔承认小布什当选。如果类似的情况再现,最高法院再次介入来选出胜利者,那么落败的一方及其支持者会罢休吗?俗话说,“法不责众”,这在宣称“法治国家”的美国也是如此。 很多美国法律专家已经指出,最高法院能否解决问题主要还是取决于政治人物及其支持者的态度。从特朗普和拜登当前的对立程度来看,人们可以确定,如果出现类似2000年的情况,谁也不会轻易言输。无论是特朗普还是拜登,都已经将这场选举和国家的存亡等同起来,宣誓出誓死决战的政治决心。


我们可以预见,美国全国范围的抗议活动几乎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对此特朗普是否会动用美国联邦执法部队来维持其所说的“法律秩序”呢?从他在新冠疫情期间对波特兰和其他城市的所作所为,特朗普有可能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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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今年的美国大选计票工作为何会拖这么久?很多人开始用阴谋论来解释这个问题了。


郑永年:特朗普在投票之前一直试图利用新冠疫情大流行来推迟选举或者以其他方式来影响选举的正常进行。他花了不少精力诋毁邮寄选票的有效性,以便提前取消11月3日投票的合法性。


尽管这些行动遭到民主党(也包括一部分共和党人)的强烈抵制,但特朗普正在动员其支持者,向其支持者发出的信息是:不管选举结果如何,他也要赖在白宫。 “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BLM)的激进化和暴力化也为特朗普提供使用暴力来维持秩序的合理性。前几个月在波特兰和芝加哥发生的骚乱和抢劫也似乎论证了这位自诩为“法律秩序”的总统决定的“正确性”。特朗普执意在波特兰市中心部署国土安全部的部队来恐吓人数相对较少(大多为和平)的抗议人群。但特朗普的这种行为很可能导向抗议活动的扩大和暴力的升级。


这次选举的邮寄选票数量大幅增加,因此计票工作需要较长时间,而这意味着在投票数日之后才能知道最终结果。在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窗口期,任何一方或双方都可能试图根据当时的计票结果来宣告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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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从几个关键摇摆州的选情看,特朗普的前景似乎已经不太妙了。美国很多政治评论人士已经在担心投票结果的争议可能让美国陷入“内战”的局面,您怎么看这样的观点? 


郑永年特朗普的权力欲决定了他不会坐以待毙。在过去的采访中,他已经含糊地说,即使他失败了,他也不会离开白宫。事实上,特朗普似乎正在积极为这种局面做准备,而民主党人也在思考如何把失败了的特朗普驱赶出白宫。


拜登说,效忠国家的军队会把特朗普架出白宫。一些前将领效忠国家的言论使很多人相信军队会把特朗普赶出白宫。但也有人说,军队不能干预政治,应当由秘密警察把特朗普赶出白宫。


但是,这仅仅是民主党人构想的美妙场景。原因很简单,特朗普及其追随者和支持者不会罢休。他们会坚持到底。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不能完全排除美国会发生一场旷日持久的宪法危机。 人们不应当忘记,美国人除了有“一人一票”,还有“一人一枪”(甚至“一人多枪”)。当人们在电视画面上看到美国人全副武装地来捍卫他们“不戴口罩”或者“不待在家里(要出去工作)”的权利的时候,就会知道他们会如何保卫他们自己支持的总统了。人们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全副武装的“右翼国民军”从全国各地出发去首都华盛顿“护君”。 


这些年,特朗普在治理上是失败的,但在民粹政治上则是成功的。特朗普的社交媒体几乎彻底摧毁了传统媒体。今天支持特朗普的美国民众对媒体普遍持不信任的态度。社交媒体上谣言、阴谋论满天飞,充斥着大量没有经过最起码的新闻专业精神检测的虚假信息。人们把传统媒体简称为“假新闻”,而他们的“真相”只能来自Breitbart、Infowars和福克斯那样的“特朗普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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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今天的美国国内政治为什么会撕裂到这样严重的程度? 


郑永年:对特朗普的支持者来说,特朗普说什么都是正确的,做什么都是正确的。当特朗普说消毒液可以治新冠病毒,一些人真的去喝了消毒液。他们把特朗普视为美国的救星,同时把民主党的拜登视为叛国者。特朗普阵营一直在叫嚣,如果拜登当选总统,那么他必然会把美国出卖给中国。


那么拜登阵营又是怎样呢?这是一种作用与反作用的关系,特朗普阵营对拜登阵营有多恨,拜登阵营对特朗普阵营就有多恨。 特朗普和拜登的对立并不仅仅是共和民主两党的对立,更是高度分化了的社会力量的对立。实际上,这种现象也不难理解。从前美国的两党尽管也有争吵,但两党均可以宣称他们都是为了“国家利益”,并且对国家利益有共识。为什么呢?


究其原因,就是因为美国当时拥有庞大的中产阶层(70%左右)。在存在一个庞大的中产阶层的情况下,两党都要照顾这个中产阶层的利益,不会左得离谱,或者右得离谱。但今天不一样了。美国的中产阶层已经缩减到50%左右,社会高度分化。社会互相对立,政党互相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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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美国选举会如何对国际社会产生冲击呢? 


郑永年:美国仍然是一个霸权大国,其内部所发生的一切都会产生巨大的外部影响力。西方普遍认为,如果特朗普连任,那么他会继续给世界带来危机,甚至更大的危机。二战之后,美国一直是世界至少是西方世界的领袖,但特朗普则利用美国的领袖地位把二战之后的秩序破坏得差不多了。联盟是美国霸权的基础,但特朗普视“联盟”为美国的负担,因此美国与盟国渐行渐远。 


同样,美国是战后国际组织的建设者,也是诸多国际组织的领导者,但特朗普陆续“退群”,退出国际组织和国际协议。无论是同盟还是国际组织,本质上都是多边主义,但特朗普搞的都是单边主义。对主导国际秩序的西方世界来说,他们很难再忍受特朗普了。他们因此希望拜登能够当选,促成美国回归到从前的状态。 


不过,美国对世界的最大影响莫过于这次选举给美国这盏民主灯塔所带来的不确定性了。美国一直自认为是民主的典范,而其他国家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这样,目前美国民主所出现的乱象必然会给那些信仰美国民主的人带来幻灭感,尤其是那些还没有发展出西方式民主的发展中国家。 


德国民调机构Dalia Research前不久发布的2020年民主认知指数显示,认为美国促进世界民主化进程的前10位国家是:尼日利亚、越南、印度、菲律宾、以色列、肯尼亚、委内瑞拉、巴西、罗马尼亚、波兰,而认为美国妨碍民主化进程的前10位国家是:中国、德国、奥地利、丹麦、爱尔兰、比利时、加拿大、瑞典、希腊、法国。 


很显然,除了中国,反倒是民主国家(包括美国的盟友)对美国民主有比较现实的看法,而那些发展中国家则对美国抱有过度理想的看法。现在美国民主出现了如此大的问题,这些美国民主信仰者又会怎么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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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P评论:国内读者们更关心的是,这次美国选举对中国产生什么影响? 


郑永年:美国大选的争议必定会波及其他国家,尤其是被美国视为“敌人”的中国。对中国来说,美国选举也把中美关系拉入了危机管理模式。特朗普认为拜登当选之后会把美国利益出卖给中国,可见中国在美国这次选举中的政治重要性。


特朗普和美国强硬派这些年里拼命妖魔化中国,使得反华有了社会基础。特朗普会不会通过给中国制造危机,进而以此为借口在其被击败之后不想下台?这些也并非不可想象。对中国来说,至少在如下几方面,危机管理必须提到议事日程上来:台海新危机、南海冲突、中印边界冲突、美国禁止中国使用美国的APP等。 


第一,美国可能制造新的台海危机。第二,美国可能制造新的南海危机。第三,美国可能鼓动或者直接插手中印边界问题。第四,美国可能禁止中国使用所有的美国APP,激发中国社会的内部变化。 


无论如何,特朗普的所作所为已经证明了,只有人们想不到的,没有他做不出的。美国的选举如果能够顺利实现权力的交接,那么不仅是美国的幸运,是世界的幸运,也是中国的幸运。但是,中国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特朗普。如果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要充分预见特朗普会对中国使怎样的坏。这才是理性的做法。 


即使拜登最终当选美国总统,我们也不能预期中美关系会回归到特朗普上任前的状况。也就是说,美国对华强硬的大趋势不会变化。我个人认为,在对华关系上,特朗普表现的是非理性的强硬,拜登表现的是理性的强硬。特朗普经常制造意想不到的事情,趋向于把中美关系带到零界点。拜登在这方面会有所改变。中美关系只要回归理性,就总能找到合作的领域。所以,一些领域的冲突和一些领域的合作会是拜登时代的中美关系的特点。这也符合大国关系的常见特征。


★ 本文系IPP对郑永年教授的独家专访;

郑永年:香港中文大学(深圳)全球与当代中国高等研究院院长,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国家高端智库)学术委员会主席。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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