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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辉煌

林辉煌:基层政府,为什么喜欢做冤大头?

11. 19, 2020  |     |  0 comments


美丽乡村建设,政府砸给花村的钱真不算少。可是受益的企业(嫌土地租金贵了,嫌政府免费修的渠道不好用)和赚钱的农家乐对政府不满,亏本倒闭的农家乐对政府不满,种田的平头老百姓也对政府不满。你说奇不奇怪!(图源:网络)



编者按

实际上,基层政府并不喜欢做冤大头。只是钱多了之后想做些好事,但是经常好事没办成,反惹一身骚。税费改革之后,国家一心想着如何改善与农民之间的关系,想来想去,似乎给钱是比较受人欢迎的举措。而分税制改革使得国家积攒了不少的财政资源,刚好可以通过各种方式给农村派钱。

然而没想到的是,派钱一点也不容易,派的钱越多,似乎民怨越重。为啥呢?本次推送讲的是一位被撵下台的老村干部,他的经历也许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回答这个问题。



1. 提前下台


老王快60岁的人了,依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身手敏捷。他和老伴经营着一家农家乐饭店,叫“新花”,虽然近来生意不好,他们还是把院子收拾得颇为清爽,搭上一些精心打理的绿植,这个农家小院竟然也流露出一丝别样的风味。 


当了快三十年的农村干部,其中有近二十年是村主任,老王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下台。他和另外几个老伙计,在花村的领导层一起搭档多年,向来都比较默契,虽然偶有意见分歧的时候,最后都能协商解决。直到美丽乡村建设项目启动,原本稳固的班子开始出现裂痕,并最终分崩离析。 


作为省里的首批美丽乡村示范村,大量的财政资金涌入花村。一开始是300万的建设基金,通过验收后,省里又给了50万的奖励。之后花县又专门给花村投入了一千多万的乡村振兴经费,用来修沿河步行道和游客服务中心。根据花县的规划,花村刚好处于县里准备重点打造的一条旅游线路的中间,因此会配套各种项目资金来经营花村。比如总价2000多万的高标准农田建设,就优先将花村纳入其中。 


按照政府的意思,这些钱要落地不能单靠花村的几个老干部,关键是要引入一家有发展前景的公司来经营。引入哪家公司,其实也不需要老王他们操心,因为花镇早就有心仪的目标。将这家公司引入花村之后,政府要求花村在几个月内必须把公司所需要的土地搞定,也就是让涉及的农户把土地流转给村集体,再由村集体统一把土地流转给公司。政府给花村定的流转价格是400元,村民认为太低了,不肯流转。老王和他的同事日夜做工作,软硬兼施,使出浑身解数,依然没能搞定土地问题。 


不仅没能顺利把农民的土地流转过来,反而造成了农民到市里集体上访。看到这样一个情形,花镇的书记怒火中烧,赶忙到村里给群众开会,承诺每亩的流转费用涨到600元。老百姓一听乐了,看来还是要闹才能解决问题嘛,这不,才到市里一趟,租金就涨了200。 


这一闹,也把老王和他的两个老搭档给提前闹下台了。老王觉得这也不错,因为搞新农村建设,实在搞得精疲力竭了。 



2. 以命相搏

 

老王的农家乐“新花”,是前几年搞美丽乡村建设的一个项目。县里和镇里的领导都觉得,没有产业兴旺,纯粹是天天打扫卫生也真是没意思。因此,当时定下的建设思路就是一边给村庄清洁美化,制造景点,吸引游客来旅游;一边支持农民大搞农家乐,为游客提供食宿服务,顺便提高经济收入。 


理想很美好,但是面对荒草连天、破屋招摇的现实场景,没有一个农民愿意带头搞农家乐。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会来游玩吃饭?没办法,政府只好让村干部硬上,“带头致富”。书记要掌控全局,没空搞农家乐,于是老王和另外一个干部老陶,被指定承担这个重大的试点工作。一开始,老王内心也是不乐意的,可惜身为村主任,又是老党员,这种(没人愿意搞的)“带头致富”任务,书记不上,当然得你上。 


于是这“新花”就这么开张了。农家乐的房子并不是老王自己的,而是项目区内的一个破旧房子,早就没人住了。主人家以五千元的价格爽快地卖给了村委会,心里总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除了官家愿意买这破房,还有谁愿意来买?后来花镇成立了一家投资公司,这个房子的产权又移交给公司统一经营。 


政府先后总共收购了三套破旧房子用作农家乐,除了“新花”,另外两家是“大花”和“小花”。“大花”由老王的同事老陶经营。“小花”刚刚被收购不久就出了幺蛾子,虽然合同已经签了,五千元的房款也支付给了房主,房子也完成了改造,但是一个月之后,房主就反悔了。房主预感到花村将有大变样,到时房价肯定要大涨,必须把房子留在手里。 


于是,“小花”的主人一手拿着五千的现金,一手提着农药,敲开了书记的家门。她的诉求很简单,就要解除合同,由自己作为产权人来经营“小花”,不解除的话就当场喝药自杀。书记虽然平时也很凶悍,但是遇到这种以命相搏的主,也只能甘拜下风,同意了房主的要求。现在,“小花”经过政府改造之后,以靓丽的身姿重新回归原主,连老王都深表佩服。 



3. 竞标风波

 

随着美丽乡村的推进,政府砸下来的钱也出了些成效。水泥路铺了起来,环境整治后也干净了许多,花河两岸也做出了步行道,配着悠悠旋转的水车,仿佛也有了点景区的味道。再加上引进的企业也搞了些游乐设施和采摘园,以及政府的大量宣传,节假日还真有些人过来游玩。游客来了,免不了吃吃喝喝,这几家试点的农家乐还真把生意做起来了。 


话说承接了“带头致富”的任务不久,老王就和老陶以及村书记提前下台了,但是“带头致富”的任务倒是没有丢下。“大花”位于项目点的中心,地理位置非常好,比“新花”都好。老陶两口子也把这生意做得颇为红火。很快,其他村民开始眼红,凭什么公家买下的店面,只能由几个老干部来经营,为什么大家不能公开招投标来竞选?他们都已经忘了,早些时候是他们认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不可能把农家乐开起来,没人愿意站出来搞。 


但是现在不同了,看着好像生意还不错,特别是村里和政府的干部经常会带些客人来吃饭,生意总是有保障的。于是当初不看好的村民现在都站出来反对,认为公家指定老干部来经营农家乐是腐败行为。看着民意汹汹,镇里的领导只好跟村干部商量,把“新花”和“大花”两家农家乐拿出来公开竞标,谁出的租金多就给谁经营。


老王一看情势不妙,暗中了解了一下到底有哪些人真的想竞标,哪些人只是跟着瞎嚷嚷。后来发现,真正想竞标的也就几个年轻人,老王私下请他们吃了顿饭,让他们高抬贵手。老陶两口子认为自己把“大花”经营得这么好,而且家里也有点钱,谁想来竞标尽管放马过来,谁怕谁啊! 


公开竞标那一天,竞标的人、围观的人、主持竞标的领导,围在村里的大树下,煞是热闹。“新花”先竞标,大概是因为老王之前做了工作,竞标几乎就是走个过场,老王以几千块钱一年的租金轻轻松松保住了“新花”。而“大花”的竞标现场简直是热火朝天,你追我赶,租金很快就涨到了三万多,最后被另外一个小组的小年轻夺了标。听说后来老陶在外地请了几个小混混跟那个小年轻做工作,他们彼此倒是挺熟,最后小年轻就把“大花”又让给了老陶。 


因为竞标这件事情,老陶的媳妇认定背后是老书记搞的鬼,如果不是老书记盯上了“大花”,鼓动村里的小混混们要求竞标,谁敢打他们家的主意?为此,老陶媳妇与老书记当面吵了几次架,并且持续不断到上级部门告老书记的状,揭发他主政花村几十年的黑历史。


上级部门尤其是花镇的领导面对上访,也是头疼得很。处理吧,这陈年旧事要搞清楚也不容易,搞清了对上面领导也不见得是件好事;不处理吧,老陶媳妇就四处举报,而且还拉着几个邻居一起上访。特别是有大领导下来花村视察,只要老陶媳妇知道消息,一定到现场举报喊冤,搞得村里镇里的领导都很不开心。 


4. 无人满意

 

事情还没完。不久老书记就在“大花”旁边花了几千元也买了一套旧屋,由政府改造装修至少花了20万,准备也搞农家乐,名字也想好了,就叫“红花”。老陶媳妇怎么可能让老书记在眼皮底下赚钱,于是把车停在老书记新买的旧屋的院子里,并且天天到人家里吵架,同时加大了上访的频度。


花镇领导不胜其烦,私底下跟老书记商量,你看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做得了生意,干脆把这房子卖给镇里得了。老书记开始是不同意的。听说,最后镇里以十几万的大代价把老书记的旧屋买走了。现在,房子在花镇手里,政府前后花了三十多万的代价。虽然镇里后来也几次尝试出手给其他村民经营,都被老陶媳妇赶走了,只好空在那里。 


现在,两家农家乐的合同又到期了,但是政府根本不想再重新竞标,只是要求涨租金。老王的“新花”涨到一万,政府的人来回跑了几次,老王还是把钱给交了。至于“大花”的租金应该算多少,则一直有争议。政府认为要按照当年的竞标价计算,老陶媳妇则坚持只能跟“新花”一个价。因为争执不休,“大花”的租金一直都没有上交,政府也无可奈何。没人愿意去捅这个马蜂窝。 


旁边的村民,也开始跟着在自家的老屋搞起了农家乐。只是政府不再承担全部的改造和装修费用,而是以奖代补每家给五万元,而且这些钱是给到工程队,由他们拿着这笔钱去购置材料帮村民做一些统一风格的外部装饰。至于全屋改造、装修和购置设备,村民只能自己再掏十几万出来。 


先后有上十家农家乐开张,很快大家就发现,生意根本没那么大。原来两三家开店还可以赚一些,四五家还可以收支持平,上十家同时开,大半的农家乐都要亏本。没几个月,就有几家农家乐关门大吉,能赚钱的还是那两三家。只是那些关门的农家乐,农民十来万的投资也就像打了水漂,向谁喊冤去? 


而那些想开农家乐却没资本开起来,以及根本没想过开农家乐的农民,他们心里也不爽。政府投入这么多钱搞美丽乡村,为什么只是肥了企业老板和少数几个农家乐老板,我们平头老百姓无非想好好种个田,却没人来关心那条破损的渠道和被大风刮倒的泵站什么时候有钱修理。 


美丽乡村建设,政府砸给花村的钱真不算少。可是受益的企业(嫌土地租金贵了,嫌政府免费修的渠道不好用)和赚钱的农家乐对政府不满,亏本倒闭的农家乐对政府不满,种田的平头老百姓也对政府不满。你说奇不奇怪!


 “政府真是个冤大头啊”,老王说着同情的话,却给人感觉有那么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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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作者:林辉煌,社会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院长助理。章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社,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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