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mage
作者 林辉煌

林辉煌:村干部的拆迁难题

12. 01, 2020  |     |  0 comments


美丽乡村建设,免不了要拆除一些旧房子。当然,并不是所有农民都愿意积极配合村组干部的工作,毕竟在很多中西部农村,房子拆掉之后也没什么补偿,留着还多少有点用处。


对于村组干部来说,既然要拆,所有满足条件的旧房都得拆,否则那些已经拆掉的农户就会来扯皮,那些还没拆掉的农户就会继续观望。一般来说,乡镇不轻易动手,而是希望村里自己把问题消化掉。村里呢,也不可能全靠书记一个人,每个村组干部都要包几个小组或几个钉子户,最终“谁的孩子谁抱走”,拆不下来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1. 新官上任



40出头的强子,看起来非常健硕。同为小组长,强子比老涂还要年轻些,虽然不像后者已经乐呵呵地当上了爷爷,但是强子早早就显示出了作为“地方领导人”的魄力,在村干部群体中混得很开。 


跟老涂一样,强子也是初中毕业后就留在家里种田。不一样的是,强子并没有表现出对农业的痴迷。种田没几年,强子经人介绍到县里的一个化肥厂上班。进了厂才发现一点自由都没有,流水线的工作实在是有点乏味。坚持了几年,强子又回到家里继续种田,然后娶妻,生子,按部就班地完成种田人的人生任务。 


就这样过完一生吗?健硕的强子内心总是有些躁动和不甘,仿佛人生还可以更精彩一些。2014年,机会终于来了。强子被老书记相中,当上了小组长。虽然是中国级别最低的“官”,但是强子当起来依然觉得有滋有味,干起活来也更得劲了。由于表现出色,强子很快就被老书记发展为预备党员,又过一年,就成了正式的中共党员。要知道,现在农村入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成为党员之后,强子的“仕途”又有了新的进展。今年,村里从小组长中间挑选了两个优秀者作为后备干部进行培养,强子就是其中之一。在花村,成为后备干部几乎就意味着一只脚踏进了村干部的圈子,不出意外的话,下一届选举就能顺理成章地进入领导班子。说起后备干部的事情,强子显得很淡然,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自己又年轻,又是党员,而且干活又足够认真。 


即使还是个小组长的时候,强子就积极参加村里的工作,一方面是自己也想进步,另一方面也是老书记有意栽培他。因此,村里一些修修补补、跑前跑后的杂活,基本上都被强子承揽下来了。虽然后来换了新的书记,但强子因为一贯的积极也很快得到了新书记的赏识。后备干部的选任,就是新书记和镇里的驻村干部共同决定的。 


对于花镇来说,谨慎地从现有的小组长中间挑选出合适的后备干部进入村里培养,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人事工作。在村两委的干部安排上,党委政府必须未雨绸缪,提前布局,这样才不至于到换届选举的时候太过于被动。因为经常到村里指导工作,驻村干部对每个小组长都很熟悉,了解他们的为人和能力,并授意村书记给小组长安排一些活干,干得好,就有可能提拔为后备干部。比如说强子,这几年驻村干部就经常跟他接触,给他安排脱贫攻坚和美丽乡村的一些任务,嘱咐他要好好搞。 


当上了后备干部,强子主要是跟着一个村干部开展工作,由这个村干部带着他熟悉村里的事务,学习如何当一个合格的村干部,为将来的换届选举做好准备。

 

2. 散田难种



当然,强子首先还是个小组长,必须先把小组里的各项工作打理好。他所在的小组离美丽乡村项目点不算太远,按照村里的规划,他们小组是下一步的发展重点,因此拆旧房、扫大路等工作也不少。一条马路穿过小组,在十几年前,组员们都纷纷在马路两边建了新房,大家住的集中了,交通也便利了。这几年也有几户人家到花县买房子,都是年轻人结婚后自己买的。搬到马路边居住之后,村民原来的老房子就留给家里的老人住,如果没有老人住,就只能空在那里,慢慢老化坍塌,一些杂草野花也就随意地攀爬开来。 


说起这个小组,强子觉得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湾子,在整个花镇也没有什么特色。这几年,强子开始有点为湾子里的男孩感到忧虑,似乎越来越多的男孩快三十了还没结婚。目前至少也有六七个吧,其中大半还是大学生。“也不知道是女孩少了,还是男孩们都不着急结婚”,强子觉得这样老拖下去也不是一回事。但是这种事情,小组长也没法瞎操心,都是人家的私事,说多了反而不好。 


花村的社会关系就是这样的,平日里大家和和气气,有说有笑,也经常在大树地下扎堆吹牛,但是人情往来却比较稀疏。你比如说结婚的时候,只是原来有人情往来的人才过来吃酒庆贺,而那些原来没有人情往来的,即使是同一个湾子、同一个小组平时玩得很好的朋友,也不会来吃酒庆贺。强子觉得这样也好,相互不增加人情负担。 


不像老涂家里有那么多田,强子一家只有25亩。当然,这也比中国绝大多数农民的土地要多得多,虽然在花村,这只是个家庭土地的平均值。往年,强子主要是种西瓜和棉花,但是这几年经济作物效益不好,因此就改种水稻和花生了。今年,强子家的水稻有13亩,花生12亩。13亩的水稻—小麦轮作田由三块地构成,最小的才2亩,现在种水稻和小麦基本上都已经机械化了,就是除草还需要费点人工。花生地也是3块地构成,最远的两块地相差两三里路。 


在花村,平均每户人家都有六七块地,种起来还是很不方便。虽然大家都想把地块整到一起,但是田也分三六九等,而且大小不一,靠村民自己调整基本上不可能实现。强子认为,这种情况下只有政府出面统一平整,重新规划水利和道路,确保平整后的田都差不多,这样才能解决地块分散的问题。 



3. 农机、农技和水利



在花村有一个农机合作社,由一个老村长、一个老组长、一个现任组长3人共同创建。机械是他们三人购买的,有插秧机、喷药机、无人机、拖拉机、播种机、施肥机、育秧机等20多台,其中要数拖拉机最多,几乎占了一半。平时,合作社也会雇佣一些司机来开车,每天管200元。强子有空也去合作社开车,主要是开插秧机,一天可以插秧四五十亩,一年的收入在一万元左右。 


农业技术也很重要,但是现在政府似乎不太重视。前年因为小麦得了赤霉病,每斤只能卖出往年的一半价钱,农民都亏了本。水稻如果得了稻飞虱,很容易倒伏收割不了,这个病只能以防为主,但是每年喷药也不一定防得住。政府并没有花太多心思在这一块,只是统一发布农事农情的短信,然后村里跟小组长开会,小组长就在微信群里发个信息让大家集中打药。几乎都是程序性的工作,农作物该得病还是得病。由于政府很难提供有效的技术服务,农民只能私下找卖农药的老板咨询一下,老板也不一定很懂,往往只会跟你推荐一些贵的农药。 


说到农田水利,强子就感觉有点头大。虽然花村在渠道上游,但是因为这些年集体没法把农民组织起来清理和管护渠道,导致很多地块都用不了水。要知道,在集体时代,这个水库可以管5个村的农田,现在只能管花村和下边的一个村。下游的村用水更是困难,每年4月水稻插秧,就是用水高峰期,天天都要派五六个人来花村守渠道,围着几十个水孔来来回回地巡查,生怕花村的农民偷偷拦下他们买的水。不过再怎么巡查,花村还是占了优势,加上渠道破败,很容易就把水漏到花村的农田里。为此,两个村经常都会起些冲突。 


作为小组长,强子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收取水费。水费是按照水田的面积收取的,一亩收65元,其中45元交给水库,剩下的用来请人清淤。由于有些田用不上水,一些农民就拒绝交水费,或者只交少部分意思一下。强子所在的小组,涉及渠道2000多米,请人来清理杂草和淤泥,一天少说也要150元,水费经常都是不够用的。 



4. 拆房和信访



对于强子来说,现在最烦的工作就是搞美丽乡村建设。好在花村的项目点集中在另外一个小组,强子所在的组虽然也列入下一步开发建设的规划,但是目前只需要搞人居环境整治即可。这项工作也搞了两三年了,小组的道路作了硬化,铺了石砖,给临近马路的房子修起了小矮墙,马路两旁种了花和树,堰塘里种上了荷花。今年还打造了一个水环境的小景点,据说花了80多万。当然,这些投入用的都是政府项目的钱,并不需要农民自己掏钱。 


为了搞人居环境整治,强子也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一开始要给组员开会,宣布整治方案,尤其是强调要拆除一些闲置房屋。这两年下来,强子和村干部在小组里拆了30多间的闲置房屋,50多个猪圈、鸡棚、厕所、柴火棚等。拆掉之后,还需要帮村民重新整理好,确保形成一定的美感。为了保持村容整洁,强子还请了一个保洁员,工资主要由村民集资给,每户每年60元,然后村里再补一点。实际上,并不是所有组员都支持这项工作,一些人始终不愿意交保洁费。 


这些钉子户,有的是对村组干部的要求太高,希望闲置房屋被拆除之后能够得到重建,或者完全按照他们的思路来进行房屋美化。强子说,他们根本没有更多的资金来做这个,上面下来的钱主要集中用到大项目,而不是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上面。为了减少矛盾,强子他们的工作主要针对老人家,特别是那些已经不种田的老人,给他们做思想工作,让他们把农具卖掉,这样就可以把原来用来放农具的闲置房拆掉。 


一般来说,对于超出宅基地面积乱搭乱建的建筑物,强子他们都会进行拆除,并且打出政府统一要求的旗帜,农民一般也不好吭气。毕竟是农民违建在先,他们的怨气主要是之前他们建的时候怎么没人站出来劝阻,以及现在被拆除之后为什么没给点补贴。 农村的工作方法,一般是先从亲戚下手,因为亲戚比较容易配合村组干部的工作。但老是让亲戚先“吃亏”,也很难持续。强子就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有一个亲戚,50多岁,还是低保户。强子做他的工作,让他把多出来的一个厨房拆掉。强子苦口婆心,显示自己工作多不容易,希望这个亲戚带个好头。


亲戚听了很动容,表示完全理解强子的辛苦,然后断然拒绝了强子的请求。强子一下子蹦了起来,“你这明明是个危房,而且都没在用,为什么不拆?”亲戚表示自己喜欢这个不用的老厨房。强子又蹦了起来,“你还吃着政府的低保,没理由不配合政府的工作啊”。亲戚表示自己吃的是政府的低保又不是你强子家的低保,凭什么要配合? 强子一怒之下,直接把这个老厨房给强拆了。亲戚指着强子的鼻子,说出一些难听的话,然后就跑到镇里信访办,告强子胡作非为。镇里的领导派人下来作了调查,让强子以后要注意方式方法,注意团结群众。 


“那以后你们领导来拆拆看?”强子猛灌了一瓶矿泉水,才堪堪把窜到嘴边的这个问句给压了下去。



本文作者:林辉煌,社会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院长助理。   

文章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社,经授权发布。

编辑:IPP传播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件地址将不会被发表。必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