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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辉煌

林辉煌:一个农村女孩改变命运轨迹的尝试

12. 01, 2020  |     |  0 comments


生活在农村的女孩,改变自己生命轨迹的契机并不算太多。读书考学是一个契机,外出打工也算一个,结婚和生子可能也是。80后的农村女孩,很多都没能通过教育离开农村,而技能水平不高的她们,即使在城市的工厂中拼命干活,也很难在城市中找到一片属于自己的云彩。爸妈的电话催个不停,她们纵然不情愿,还是得回老家相亲,结婚。也许结婚生子并不是改变的契机,只是某种生活的轮回而已?



1. 抢劫



作为80后农村女孩,叶子还是习惯化个淡妆再出门。在花村,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孩都一样,从小就很少到田里干活,长大结婚后就更不愿意去伺候那些庄稼了。她们要么到工厂做工,要么在企业做文员,有条件的也做些生意。


有时候回想起当年在珠三角打工的日子,叶子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那几年的生活没有在自己的身上烙下岁月的痕迹一般。2005年,叶子刚读完中专就到广东的惠州打工。那几年村里刚刚流行外出打工,很多同龄的女孩都心怀梦想,踏上了南方这片热土。叶子的老家是离花镇不远的另外一个乡镇,因为有熟人介绍,她就到花县的劳动局报到,交了就业介绍费之后就跟着领队的人,千里迢迢来到了惠州。 


叶子还记得,当时一起坐大巴南下的总共有二十多人,大多是20岁上下的女孩,只有少数几个男孩。有一天夜里,大巴摇摇晃晃开到了长沙地头,几个混混把车拦了下来,然后就上来抢劫财物。叶子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种事情,吓得直哆嗦。还好混混们抢了些财物之后就下车扬长而去了,也没有伤害叶子和她的同伴们。大巴司机倒是很镇定,估计是已经习惯了。混混下车后,司机安慰了一下大家,然后继续上路。 


大巴先开到深圳,放了一拨人下来,然后载着剩下的人继续开往惠州。叶子在惠州打工,待了一年多。打工的厂是外国人开的,工作强度大得很,一天至少要干12小时,白天见不到太阳,晚上见不到月亮,而且周末也不能休息,每个月的工资和补贴加起来才一千多。这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刚刚离开学校的女孩子,哪有几个扛得住的。没几个月的时间,当时一同进厂的姐妹们,几乎都辞职了。“真是太累了”,叶子每每想起当年做工的情景,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能熬到一年多的。 


后来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叶子向在东莞打工的姐姐打听,那边的工厂会不会轻松一点。姐姐是老家那边最早外出打工的一批,在东莞已经待了几年。听到叶子描述的惨状,姐姐也觉得太苦了,劝她赶紧辞职来东莞。到东莞后,姐姐介绍叶子去她一个朋友的工厂做工。这是个本地企业,主要做一些鼠标配件,相比于惠州的经历,这里的工作倒是清闲,工作时间不超过10小时,周末还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但是工厂的效益并不好,不加班工资也不咋地,还赶不上惠州。有得有失吧,叶子安慰自己,虽然心里还是想着多赚点钱,好跟爸妈有个交代。 


在惠州做工,根本没有时间出来玩,自然也认识不了几个朋友。厂里的同事也都是女孩子,叶子完全没有谈恋爱的机会。即使到了东莞,工作清闲了,也有时间出去逛,但是心里还是害怕接触外地的男孩子。就这样一晃两年,叶子依然是单身一人。 



2. 逼婚


2006年的春节就快到了,叶子本来并没有打算回家过年,但是在跟妈妈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反复催促叶子赶紧回家相亲。在叶子的玩伴中,虽然很多都外出做工,但是几乎所有女孩最终都在父母的要求下回家结婚。在东莞的时候,叶子还没有手机,跟爸妈联系只能通过公共电话。通了几次电话之后,小叶有点伤感地意识到,自己的一个时代大概就要这样结束了。 


奉爸妈之命,叶子辞去了工作,在春节前回了老家,开始了一年多的相亲生活。那个年代的农村女孩,面对婚姻大事,大概还是听爸妈的主意。小叶也不想反抗,虽然内心并不想这么早结婚。“哪里早了?你看看隔壁那几个丫头,哪个不是20岁前后就嫁人了!你都已经24岁了,爸妈都觉得抬不起头啊。”每次听妈妈讲这番话,叶子心里都有点烦,谁规定20岁就要结婚啦,我不结婚,你们凭啥就抬不起头了。 


烦归烦,只要是媒人帮忙介绍的对象,叶子还是耐心地去见上一面。有一些男孩,见一次面就不想见第二次。有一些感觉还不错,见了几次还是感觉不合拍。就这样一晃又是一年多,爸妈焦虑得不行。这老是安定不下来,别人还以为女儿有什么问题呢。焦虑! 


叶子还是不紧不慢地挑着对象,最后总算相中了一个比较心仪的男生,是隔壁镇花村的人家。最开始的时候,叶子和男生一起到媒人家里见了个面,双方都觉得看对眼,就自己联系了。那个时候,年轻人一般都开始用手机了,联系起来方便很多。交往了一个多月,叶子觉得男生还不错,双方正式确定了关系。接下来就进入“走破”的程序,也就是男女双方见家长。先是男生到叶子家里见父母,然后男生再把叶子带到家里见父母。双方父母都很满意,尤其是叶子爸妈,总算有了个盼头。 


见了父母,叶子和男生继续交往了一段时间,感觉是可以托付的人。于是就进入“插门户”的程序,也就是订婚。媒人带着男生和他的父母,到叶子家里商量结婚的条件,主要涉及礼金、结婚时间、派多少车来迎娶等事宜。那个时候,礼金的“市场价”是5万。当然,如果家里有两个儿子,女方一般会要求涨个几万元。因为两兄弟结婚后是要分家的,大家都想趁机向父母多要些钱。 


为了避免尴尬,关于礼金的数量,一般都是通过媒人事先打探清楚,然后男方再带着现金到女方家里。之所以要提现金,主要是让女方的亲戚一起见证,这女儿出嫁是明明白白要了礼金的,没有让男方占了便宜。订婚之后,如果女方反悔了,退回礼金即可。男生一般不会主动反悔的,毕竟找个媳妇不容易。 


给了礼金之后,什么金银首饰啊,婚纱照啊,就不要男方另外掏钱了。那个年代还不流行买车买房,农村的房子在当时也不差。大概从2015年开始,小年轻们结婚就要房子和车子了。 结婚的时候,新郎租了6辆小车来迎娶叶子。请了婚庆公司,还请了礼炮,煞是热闹。不过礼炮也就流行了几年,现在已经没人请了。到了新郎家,开始举行结婚典礼,请客吃饭,要吃三顿。叶子记得,当时应该请了十几桌客人。叶子娘家也要请客,也是三顿,分别是出嫁前一天中午、晚上,出嫁当天早上,新娘要在早上出发。新郎家则是接亲前一天晚上、接亲当天早上和中午。


客人吃了饭,自然要随份子,邻居200元,朋友500元,亲戚1000以上。这些份子钱一般都是归个人父母拿着,主要用来办酒席,份子钱一般能够抵酒席成本,有时候还能剩一些。


跟其他农村不一样,叶子家当地结婚办酒,并不需要主家去邀请客人,那些有人情往来的人自己就会过来,这毕竟是个熟人社会,谁家要结婚,消息很容易就传开了。那些没有人情往来的人家,就不需要来吃饭随份子了,即使是同一个自然村的邻居。 


3. 礼金



叶子感叹,现在男生结婚是越来越不容易了,父母的压力大得很。叶子在花村的一个亲戚,家里有两个儿子。老大是2013年结婚,女方要了12万的礼金,就因为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如果只有他一个,当时的礼金市场价也就七八万。今年老二准备结婚,女方提出要22万的礼金,里面包括了在县城买房的首付。另外还要支付3万的三金费用。


男生的父母非常恼火,因为去年已经给了老二10万,本来就是给他们到县城买房子的,结果不仅没有买,而且钱也没有退给老人。这两年,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儿子,礼金的市场价是10万左右,但是一般会要求到县城买房,至少支付十几万的首付款。 


大儿媳为了这些事,跟公婆发了几次脾气,凭什么老二的礼金比她当年高那么多,家里供老二读大学,本来就占了够多的资源,现在居然还狮子大开口。大儿媳愈发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要更多的礼金才是。为了平息大儿媳的怒气,稳定家庭关系,老两口咬咬牙承诺,到时你们在县城买房子,我们帮忙付首付。老人家就是普通的农民,一时半会哪里拿得出钱,只能到处找亲戚借。怪不得有人说,生两个儿子哭一场。 


现在,农村男孩女孩的性别比不太正常,男孩比女孩多。再加上不少女孩外出打工之后就嫁到外地了,因此村里的男孩想找本地的女孩结婚,似乎越来越难了。这也是这几年很多地方彩礼高涨的原因。在花村,新一代的夫妻都不太想生二胎,生个女儿反而觉得高兴。听说政府也想解决这个性别比失衡的问题,要求村里仔细做一件事情:如果本村的女孩嫁到本省的其他城市,但是户口还留在村里,那么生了小孩如果是女娃,尤其是二胎,就要积极动员女孩家人把小孩的信息先报到村里。这样可以提升本地女孩的性别比。 


结婚生娃之后,叶子基本就待在家里带娃,一直到娃上小学。后来,叶子在本地找了一个颇为清闲的文职工作,平时也不耽误接送小孩。 时间啊过得真快,就像那躲在墙角里的一只小黑狗,总是突然窜出来吓你一跳。当年坐着大巴、遭遇抢劫,在遥远南中国的工厂里辛苦做工、偶尔会天真地幻想未来的小女孩,现在也已经回了村、成了家、当了小娃的妈。 


未来会怎么样呢?叶子微笑着望向远方,她也不清楚。现在,孩子和家庭是她的一切,关于自己,似乎没有想太多。



本文作者:林辉煌,社会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院长助理。    

文章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社,经授权发布。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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