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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林辉煌

林辉煌:春节的隐秘秩序

03. 08, 2021  |     |  0 comments


编者按

过节是一种仪式,春节尤其如此。通过这些仪式,我们和家人相聚,和家乡团圆,仿佛城市生活只是流浪和漂泊,一年到头就要回乡寻找自己的根。家乡是什么?牵引你回乡的隐秘秩序是什么?这是个有趣的话题。



在人口大流动的现在,农历年这道年轮成了家庭团圆、重叙亲情的节点,而阳历年则成为我们记录工作发展的新年轮。(图源:网络)



1. 近年情更怯



在广州过年,也不是第一次了。第一次是老婆怀孕那一年,以保护孕妇安全为名,我们留在了广州。第二次是娃出生那年,以保护娃的名义,又留在了广州。今年的名义是疫情防控,表面上是响应国家号召,就地过年,不给家乡添乱,实际上是“近年情更怯”。家乡啊,就是让你既想回去,又害怕回去的所在吧。 


这一年,岳父母从湖北专程过来给我们带娃,煞是辛苦。大概是去年疫情封城留下的心理阴影,他们担心回去之后说不准疫情又有变数,到时一封城,想来广州就不容易了。因此,他们决定今年就在广州过年。说到底,也是为了我们。 


开始说的是他们两老自己留在广州过年,我们该回福建老家的照样回去。有一次,老婆用手机给我转了一条消息,大意是今年回乡要做各种核酸检测。实际上我早就知道了,因为老家的村书记老早就跟我发信息提醒了。 


一个周末晚上,正在跟岳父喝酒。老婆走过来坐在旁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你说今年回不回福建过年啊?我说那就不回吧,陪两老在广州过个年也很好。中年男人喝了酒,有些决定似乎就变得干脆了些。 


2. 神仙过年



后来我就跟老妈打电话,透漏了今年极有可能不回家过年的信息。听说今年放假很早啊,你们要是早一点回来,交通应该还是可以的。老妈以为会像去年封路一样,晚了可能就回不去了。 


要不你也来广州过年吧。虽然知道结果会怎样,我还是礼貌地征求老人家的意见。 


我一个人不敢坐火车过去啊,老妈以她不识字作为理由进行拒绝。 


可是上一次你明明自己坐火车来广州看孙子呀,我笑着反驳这个站不住脚的理由。 


你弟弟要回来过年,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家吧。 我可以邀请他一起来广州过年呗。 


还要拜神啊,一年到头总要把神拜了才安心,要不你们自己在广州过年吧,我跟你弟在老家过年也挺好。老妈终于说出了最硬核的理由,拜神。在她的世界里,与其说是人过年,还不如说是神仙过年。 


好吧,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清明节尽可能回家。说到这里,老妈第一次跟我抱怨,每年清明你都不回来,人家邻居都看不过去了。是啊,曾经年轻的我,一点都不愿意在清明时节回老家。 


这么多年了,心里还是放不下。不知道为什么,2020年的时候特别容易想到老爸。大概是我也步入中年了吧,也遇到了一些所谓人生的坎,头发大半也都苍白了。老爸生前的时候,我们很少说话,现在的我却很想跟他聊聊,像儿子这么大的时候,他都经历了些什么。他的生命故事,我都是后来从别人口中了解到的,多想听他自己讲讲。 


3. 姹紫嫣红间



对于岳父母来说,在老家之外过年,这也是人生的头一遭。大年三十早上,我就问他们,第一次在外面过年,能习惯不?他们都笑了,现在生活好了,在哪里过年不是过年啊。区别肯定是有的,对于岳父来说,喝酒的机会大减,原来几个老伙计经常聚在一起喝酒吹水,然后开个三轮车回家,在岳母心疼的责骂声中迅速入睡。对于岳母来说,收拾房屋、做饭做菜的规模也缩减了不少,不像在老家过年请客,总要摆上几桌吃一天,亲戚之间都要相互宴请春客,煞是热闹。 


这几次喝酒,岳父总是说他最近见到的一对小兄妹,小妹妹才两岁,乖巧伶俐,把他给羡慕得不行。说完就看着我,也没有说要我们赶紧生二胎。 


今年也是第一次跟两老一起团圆过年,虽然是在广州。仪式感还是要有的,岳母早早地买了个中国结挂在门上。年三十中午团圆聚餐,老人家精心做了十个菜,色香味俱全。中大的师妹邱邱今年留在广州写博士论文,没有回家;楼上的老胡因为做社区代购也没回家;于是邀请他们一起来家里过年聚餐。邱邱提了一瓶酒,老胡提了一只鸡,觥筹交错间,年味似乎也出来了。 


吃完饭,大家一起到海心沙看花,假装自己是广州人。现场真是人山人海,我们还偶遇了同在广州过年的小杜杜一家。据我了解,今年春节就地过年的人还真不少。虽然马路上的车辆行人少了很多,但是景点到处爆满。以海心沙园博会的亲身体验来看,人口密度确实是高,一不小心就会踩到别人的脚。要么两个大人带一两个小孩,要么四个大人带一两个小孩,说的话也不都是粤语。孩子们的喧闹声,大人们的呵斥声,情侣们的打情骂俏声,萦绕在姹紫嫣红间,仿佛疫情已在九霄云外。 


4. 生命的年轮



我经常在想,过年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也许对很多人来说,一年之中是有两个重要的时间节点,就像一种奇怪的树一年要长两道年轮。第一道年轮是在阳历年底形成,这上面累积的是工作和事业的成长。以每个阳历年为一个周期,我们会仔细清理自己一年来的所作所为,所得所失,年前立下的目标实现了多少。清理完之后,我们继续立下新一年的目标,开始积累新一年的年轮。 


第二道年轮是在农历年底形成,也就是我们心心念想的春节,这上面积累的也许就是爱和思念吧。在传统社会中,这一道年轮和第一道年轮是重叠的,比如农民家庭,他的日常劳作就是依着农历节气的时序来安排,春节正是农闲之际,大家忙碌了一年,正好可以停下来休息和庆祝。到了现在,大量人口不再从事农业劳作,而是流转到各地尤其是城市从事各种工作,特别是年轻一辈,更希望到城市闯荡。于是就形成了老年人在家务农、年轻人在外务工的城乡代际分工模式,也由此带来了家庭人口的长期分离。这个时候,农历新年的性质就不太一样了,更多地成为在外工作学习漂泊的游子回乡团聚的一个生命节点。 


换言之,原来人口不流动的时代里,很多人的生命之树只有农历年这一道年轮,家人们平常就在一起劳作,春节无非是农闲时修整和庆祝的节点。而在人口大流动的现在,农历年这道年轮成了家庭团圆、重叙亲情的节点,而阳历年则成为我们记录工作发展的新年轮。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历年的节奏意义,他们更多的还是依据农历年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秩序。比如年长的一辈,特别在农村,他们的工作还是依着农时。比如在工厂务工的人,虽然是城市里的常住人口,但是他们文化意义上的根还是在农村,如果他们要换工作,一般都会在春节期间调整。在外面读书的学子们,他们还没有踏入社会工作,自然也感受不到阳历年的节奏。 


也许,真正能够清晰感知阳历年的节奏并以此来安排自己生活秩序的人,可能也没那么多。说到底,我们还是活在古老的生命年轮之中,尤其是大家庭分离成为常态之后,这一古老的生命年轮又承担起了家庭秩序重构的功能。因此,春节回不回乡就不再仅仅是吃一顿年夜饭、听老人絮絮叨叨和小孩吵吵闹闹,而是对家庭的文化回归,是隐匿在你身体中古老的生命年轮的归位与重启。 


定义你年龄的“岁”,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也许就是我们即使在工作上一事无成,心里还是想着回家的缘由吧。



★ 本文作者:林辉煌,社会学博士,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研究员、院长助理。

文章原载于微信公众号“行业研习社”,经授权发布。

编辑:IPP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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